「今天之內」四個字落在驗收台上,像一枚蓋下去就不能再撕起的紅印。
在允沒有立刻看那張被紅圈標出的日期。他先看朴基哲的手。管理組長的指節壓在紙面上,力道比平常重,指甲邊緣泛白。那不是單純奉命來收舊資料的人會有的動作。
梁昌圭站在旁邊,肩膀不自然地繃著,剛才那點倉庫長的氣勢被一句「站在旁邊」壓回喉嚨裡。他想笑,卻笑不出來,只能低頭看文件夾邊角。
成祿則站在車庫方向,沒有靠近。可在允看見父親的右手慢慢握緊,又鬆開。那個動作很短,像他試圖把某段聲音從掌心裡按回去。
「舊行車紀錄?」在允抬起眼,聲音仍像一個高中生該有的平穩,「三號倉庫以前沒有管會長別墅線吧。」
朴基哲終於看向他。
「我問的是紀錄,不是你們管不管。」
「那要找首爾本館車庫。」在允把視線落回紙面,像只是照程序思考,「會長別墅夜間線不會走牙山三號倉庫。倉庫這邊最多只有外包車、轉運車、臨時支援車。」
梁昌圭立刻接話:「是啊,組長,這種舊資料應該在本館——」
「我說過,站在旁邊。」
梁昌圭閉上嘴。
朴基哲的聲音不大,卻比剛才更硬。「首爾總部要做稽核。舊線資料散在各倉庫、車庫、退休司機那邊,這不是你一個小孩子該判斷的事。」
在允心裡冷了一下。
退休司機。
朴基哲不是來問三號倉庫。他知道舊資料不在這裡,也知道日誌可能被姜大植帶出去,甚至知道資料被拆散後,至少會經過牙山這張網。
可是他說的是稽核。
真正的稽核會先發公文,會有清冊、接收人、封存章與回收期限。朴基哲帶來的只有一張舊格式影本,一個被紅筆圈住的日期,和一個親自從首爾趕來的早晨。
越像程序,越不是程序。
「如果是總部稽核,要不要先讓倉庫長簽收?」在允問,「或者管理組傳真一份正式要求。上面寫明要查什麼、誰負責、幾點以前交。」
朴基哲的眼神沉下去。
「你還是喜歡讓人寫下來。」
「不寫,找到也說不清楚是哪一份。」在允語氣沒有起伏,「前陣子暴雨那批貨,總部不是也說要照正式報告走嗎?」
朴基哲盯著他幾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像高興,只像刀尖在杯沿上輕輕刮過。
「朴在允,你以為每一張紙都能保你們?」
「不是保我們。」在允說,「是保開過車的人。」
這句話一出,成祿的視線微微動了動。
朴基哲也注意到了。他沒有錯過成祿那一瞬間的反應,目光轉過去,停在成祿身上。
「朴成祿。」
成祿往前一步。「是。」
「你以前跑過會長別墅附近的臨時支援吧?」
倉庫裡更安靜了。
在允沒有轉頭。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看父親,朴基哲就會確認那條線正壓在成祿身上。
成祿停了半拍,才低聲回答:「很久以前的勤務,我不記得了。」
「不記得?」朴基哲把文件翻了一頁,「你在本館開過那麼多年車,臨時支援表上有你的名字,你現在說不記得?」
成祿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資料如果在本館,本館會有。」
「所以才要找。」朴基哲把文件夾合上,「今天下午六點以前,把那個日期前後所有可疑的行車紀錄、油票、臨時派車單、退休司機留下的舊冊子,全部送到倉庫長辦公室。找不到,也要寫找不到的理由。」
梁昌圭的臉色變了。「組長,這要寫報告?」
「你怕寫?」朴基哲反問。
梁昌圭立刻低頭。「不是,我是說,範圍太廣……」
「範圍不廣。」朴基哲慢慢說,「就是那一天。」
就是那一天。
在允終於低頭看紅圈。紙上印字模糊,日期卻被紅筆圈得太醒目。姜大植日誌裡被刀刮到變薄的那一天,正式行程表裡過分乾淨的那一天,父親聽見名字時沒有追問的那一天。
泰江不怕所有舊資料。
他們只怕同一個夜晚被補回來。
朴基哲離開前,沒有把那張影本留下。他把文件夾收回懷裡,只吩咐梁昌圭準備辦公室電話與傳真,並讓成祿不要離開倉庫。
黑色轎車駛出鐵門後,倉庫裡的聲音才像被人慢慢放回來。叉車重新啟動,電話響起,外包司機在外頭喊卸貨順序,可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常慢半拍。
梁昌圭抹了一下額頭,惱怒地看向在允。「你少說兩句會死嗎?總部要資料就找資料,問那麼多做什麼?」
「倉庫長要找嗎?」在允問。
梁昌圭卡住。
要找,代表承認三號倉庫手裡可能有會長別墅舊線資料。不找,朴基哲下午六點又會問他為什麼沒動。
「找外面那幾個舊櫃子。」梁昌圭最後粗聲說,「臨時車、外包車、舊油票,全都翻一遍。裴明洙!」
裴明洙從警衛室探頭,臉色已經發白。「在。」
「去倉庫後面,把舊年份的紙箱搬出來。」
在允淡淡補了一句:「不要把紙箱搬進同一間辦公室。灰塵太重,紙會破。先按年份放餐廳外面,誰翻哪一箱,寫在紙上。」
梁昌圭瞪他。
可這一次,趙順愛已經拿了粉筆,在餐廳後門的黑板上寫下年份。裴明洙也低頭應聲,轉身去拿推車。幾名外包司機互看一眼,沒說話,卻自動把通道讓開。
梁昌圭更煩躁了,但他沒阻止。
中午以前,他們真的翻出不少舊紙。過期加油月結單、倉庫臨時調車簿、外包簽收明細、幾張被油污弄髒的通行費收據。沒有任何一張能直接連到會長別墅夜間線,卻足夠讓朴基哲知道牙山這邊仍會把每一張紙按日期整理。
在允沒有碰最危險的那條線。他只站在旁邊,看梁昌圭為了自保把紙一箱箱翻開,也看成祿始終低頭對著車輛保養簿,沒有往被紅圈標出的日期多看一眼。
那天傍晚,朴基哲派來的職員取走了梁昌圭整理出的「無關資料清單」。清單上寫著找不到會長別墅夜間線原始行車紀錄,只找到牙山倉庫不相關年份的臨時調車與油票。
職員的臉色並不好看,卻沒有再逼問。
在允知道這只是第一輪。
真正的回收,不會只靠朴基哲站在驗收台前嚇人。泰江若要在某個時間以前擦掉不利動線,就代表另一件事已經在往前走。
那天晚上,他沒有回家吃飯。
學校書包還放在餐廳角落,制服袖口沾了舊紙箱的灰。他坐在倉庫外的公共電話亭裡,先打給吳萬植。
「叔叔,最近三個月,泰江物流延遲交貨後把責任推給外包車的事,日期整理一下。」
吳萬植那邊很吵,像在車站附近。「又怎麼了?」
「朴基哲今天來找舊夜間線。」
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。
「他找得到?」
「找不到,所以才急。」在允看著電話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「幫我整理延遲案例。貨物、原定出發時間、總部通知時間、實際到達時間,還有最後被扣款的是誰。」
吳萬植低聲罵了一句。「你覺得他們要做帳?」
「不只做帳。」在允說,「也許要把物流賣出去以前,先把不好看的路線清掉。」
吳萬植的呼吸重了些。「我明天以前給你。」
「不要集中。」在允提醒,「首爾的部分你留原本,只把日期和代號傳來。原件放家屬那邊。」
掛上電話後,他又打給裴明洙。裴明洙人在倉庫警衛室,接起來時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明洙哥,付款保留的那些單子,你有看過嗎?」
「有些在驗收台下面。」裴明洙說,「可是倉庫長會知道。」
「不要拿出來。只抄日期、對象、保留理由。尤其是明明準時到,卻被寫成外包延遲的。」
裴明洙小聲問:「朴基哲組長找的不是舊行車紀錄嗎?為什麼突然查付款?」
「因為他們急著找舊紀錄,不一定只是怕舊事。」在允握著話筒,「也可能是舊事會妨礙新交易。」
「新交易?」
在允沒有把話說滿。「先抄。不要讓同一個人拿完整單子。」
他掛上電話時,天已經黑了。倉庫辦公室亮著日光燈,燈管老舊,光一閃一閃。成祿坐在最裡面的桌前,正把白天翻出的保養簿重新綁回去。父親沒有問他打了哪些電話,也沒有問為什麼整理延遲和付款。只是當在允走進去時,成祿把一張空白紙推到旁邊。
那是可以寫時間的紙。
在允看著那張紙,心口很短地沉了一下。
他拿起筆,寫下今日日期、朴基哲到達時間、離開時間、要求內容、梁昌圭整理出的資料範圍,最後在備註欄寫:聲稱首爾總部稽核,未留下正式公文。
成祿看著那一行,許久才低聲說:「不要寫我的反應。」
在允停筆。
「好。」
父子之間的沉默落下來,沒有和解,也沒有質問。只有一張紙被慢慢推平。
接下來兩天,資料像雨後暗溝裡的水,一點一點匯進來。
吳萬植從首爾傳來三組日期。外包車按時到本館北門,總部卻遲了四十分鐘才放行,最後報告寫成司機遲到;平澤小廠等貨兩天,貨其實早在牙山倉庫外排隊,卻被標成供應商準備不足;還有一批退回零件,被要求重送三次,每次扣的都是外包運費。
裴明洙抄出的付款保留理由更直接。
「交貨延遲,待查。」
「簽收文件格式不符,暫扣。」
「外包協力不穩定,建議調整單價。」
在允把那些字一行一行排好。單獨看,每一筆都像現場小錯。排在一起,就像有人先故意讓道路堵住,再指著被困在路上的人說他不可靠。
第三天上午,辦公室的傳真機忽然響了。
那台機器平常只吐配送更正、欠款催收與總部通知。裴明洙正好在旁邊換紙,聽見機器開始拉動,便低頭等著。第一張紙吐出來時,他本能看了一眼,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在允。」
他沒有叫倉庫長,反而先叫在允。
成祿也抬起頭。
傳真紙還帶著熱,抬頭是泰江物流戰略企劃室。收件人欄打著牙山三號倉庫車輛管理負責人朴成祿,副本給物流管理組。
標題很乾。
泰江物流結構調整檢討文件。
起草人欄下方,清楚印著韓道謙的名字。
梁昌圭聽見紙聲,從隔壁衝出來。「什麼東西?」
在允已經先一步按住紙邊,沒有抽走,只讓它留在傳真盤上。他的眼睛掃過前半頁。營運效率化、地方外包協力重整、非核心路線切割、低收益倉庫資產評估。
這些詞都很乾淨。
乾淨到像正式行程表上那片空白。
第二頁接著吐出來。
「調整外包單價」後面,不是單價表,而是一串並排的小標題。
人員縮減預定。
關係企業分拆時程。
地方倉庫功能移轉。
牙山三號倉庫,第一階段檢討對象。
梁昌圭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像終於看懂自己不是站在總部旁邊的人,而是被列在表格裡等著搬走的一個項目。
成祿慢慢站了起來。
在允小心拿起那張傳真紙。紙很薄,卻沉得像一整座倉庫壓在指尖。韓道謙的速度,比他以為的更快。
朴基哲不是為了稽核來找舊紀錄。
物流出售早已是既定結論。延遲、扣款、低單價、不穩定外包、需要整併的地方倉庫,全都只是賣出以前寫給買方看的理由。至於姜大植那個被抹去的夜晚,則是出售前必須從所有路線圖上挖乾淨的汙點。
在允翻到最後一行,呼吸忽然停住。
文件末端有一欄「優先封存資料」。裡面並排寫著三個項目:地方外包付款保留明細、舊夜間行車紀錄、非正式協助網接點資料。
而預定執行日期,是明天上午九點。
重生在駕駛座旁,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
第 32 話 賤賣證據在封存前成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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