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產線在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停住時,李俊瑞正站在品保辦公室外,手裡夾著三份不良率報告。
螢幕上的紅字一路往上跳,像誰故意把責任推到他眼前。二線封裝區異常、三號乾燥爐溫度偏移、材料批號未確認。每一項都不是他造成的,可每一項最後都會變成他的名字出現在會議紀錄裡。
「李代理,現場又在找你。」後輩探頭進來,臉色比報告還白。「課長說先不要停線,等他到再判斷。」
俊瑞看了一眼窗外。隔著強化玻璃,遠處的產線燈號已經從黃燈跳成紅燈,警報聲被牆隔得沉悶,卻仍像釘子一樣敲在耳膜上。
「先停。」他說。
後輩一愣。「可是課長說——」
「我說先停。」
這句話剛落下,無線電裡傳來尖叫。
「材料區起火!有人在裡面!不良品暫存區有人被困住!」
俊瑞的手指收緊,紙張在掌心皺成一團。下一秒,他已經衝了出去。
夜間工廠的走廊冷得像水,轉過防火門後卻完全不同。熱浪撲面而來,塑膠焦味、溶劑味、燒焦的粉塵味混在一起,喉嚨瞬間像被砂紙磨過。消防警報刺耳狂響,紅色閃燈在白牆上一下一下切開影子。
「李代理!不能進去!」有人在後面喊。
俊瑞沒有回頭。
不良材料暫存區是整間廠最該被清掉的地方。超期原料、退貨批次、等待判定的半成品一箱壓一箱,明明每週都有人提出清運申請,最後卻總被成本、產能、稽核日期往後推。那裡像壞掉的倉庫,也像他人生裡所有被拖延的問題,直到今天終於一起著火。
火舌沿著堆疊的紙箱往上爬,灑水器只剩幾支斷斷續續噴出水霧。俊瑞用濕布捂住口鼻,彎腰衝進通道,聽見裡側有微弱的敲擊聲。
「這邊!」他吼到嗓子發裂。「還醒著就敲!」
兩下。
他用肩膀撞開倒下的料架,在被壓住的作業員身邊跪下。那是三線的新進員工,俊瑞記得他上週才被主管罵過動作太慢,今天卻被排去整理最危險的暫存區。
「李、李代理……我不敢停……我以為一下就好……」
俊瑞咬住牙,拖開變形的鐵架。「閉嘴,先出去。」
他把人扛起來時,背後的火焰已經捲到天花板。安全出口就在十幾步外,外面的同事伸手接人,俊瑞用力把作業員推了出去,自己卻在轉身瞬間看見牆邊那只切斷閥。
閥門旁的壓力表指針正在抖。
如果不關,後段管線會繼續送進可燃氣體。這不是誰的直覺,而是他看過太多次製程圖、太多次事故檢討報告後,身體先於腦袋做出的判斷。
「出來!」外頭有人大喊。「李代理,快出來!」
俊瑞衝向閥門。金屬手輪燙得像烙鐵,他用袖子裹住手掌,牙關咬得發出聲音。轉動第一圈時,他想起上個月升遷公告,自己的名字依舊不在上面。第二圈時,他想起課長在會議上說,現場管理缺失由李代理統整說明。第三圈時,他想起自己每晚替別人補上的報表、被丟來的異常、永遠差一點的評價。
他比誰都早到,比誰都晚走。可功勞有主,黑鍋無名;一旦需要有人站在火前面,那個人就會變成他。
手輪終於卡到底。
俊瑞抬起頭,天花板管線在這一刻爆開。
白色蒸氣和火焰同時吞下視線。劇烈衝擊把他掀倒,世界在紅光裡碎裂。他聽不見自己的慘叫,只聽見某種更深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,像對整座工廠,對所有還在拖延、隱瞞、假裝沒事的人吼出最後一道命令。
「停線!」
然後,一切都黑了。
再睜開眼時,李俊瑞先聞到的是霉味。
不是塑膠燒焦,不是溶劑,不是機油。那是一種潮濕木板、破棉被與久未曬乾的衣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寒意從背脊滲上來,他猛地吸氣,胸口卻沒有被煙燻灼的痛。
他躺在一張硬到像木板的床上。
頭頂沒有消防燈,也沒有白色天花板。低矮屋梁橫在上方,梁上垂著蜘蛛網,一角還掛著半截乾裂的草繩。窗紙破了洞,晨光從洞裡斜斜落進來,照見空氣裡浮動的灰塵。
俊瑞僵了幾息,才慢慢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不是他的手。
手背瘦得骨節分明,掌心滿是劍柄磨出的硬繭,指甲邊緣裂開,還留著乾掉的血痕。更重要的是,這雙手太年輕,也太陌生。
『我沒死?』
念頭剛起,頭顱便像被鐵鎚敲中。
大量不屬於他的記憶湧了進來。破舊山門,灰色練武服,堆滿雜物的倉房,深夜提著燈巡邏的背影。有人罵他手腳慢,有人搶走他的飯,有人把擦劍、挑水、搬柴、守夜全塞給他,最後還嫌他不會看眼色。
柳河門。洛陽近郊。下級武士。
同樣叫李俊瑞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不是弟子中的天才,也不是哪位長老的親傳。他只是外堂最底層的雜役武士,負責夜間巡邏、打掃兵器庫、替師兄們跑腿。月例少得可憐,欠著藥鋪兩吊錢,昨晚還因為北門交班遲到,被師兄在雨裡罰站到半夜。
最後的記憶,是他拖著發燒的身體回到這間宿舍,還沒來得及脫鞋就倒在床上。
俊瑞按住額角,冷汗沿著鬢邊滑下。
貧困、責罵、失誤、背鍋。
換了時代,換了身體,竟然還是同一種滋味。
他撐著床沿坐起來,腳踩到地面時差點跪下。這具身體虛弱得不像話,胃裡空得發疼,左膝舊傷一彎便刺痛。牆邊立著一把劍,劍鞘破舊,露出的金屬邊緣帶著紅褐色鏽斑。旁邊掛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短褂,袖口補了三種不同顏色的布。
俊瑞盯著那把劍看了很久。
前一刻,他手裡還拿著不良率報告;現在,等著他的卻是一把像隨時會斷掉的劍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。那裡沒有燒傷,沒有被高溫撕裂的皮膚。可是火焰吞沒身體的感覺仍停在神經深處,像只要閉上眼,就能再次聽見管線爆裂聲。
『這是夢?還是死後的某種懲罰?』
沒有答案。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下一瞬間,木門被人一腳踹開,門板撞上牆,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落下。
「李俊瑞!」
站在門口的是個高瘦青年,腰間掛著比他好得多的長劍,眉眼間滿是不耐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外堂弟子,像是專程來看笑話。
記憶自動浮出名字。
趙傑。外堂師兄。最喜歡把雜務丟給下級武士,也最擅長在長老面前裝作守規矩。
俊瑞還沒開口,趙傑已經皺眉掃過他凌亂的衣襟。
「還躺?你以為自己是內堂少爺嗎?」趙傑冷笑。「北門哨所缺人,今天輪到你補上。半炷香內不到,就自己去閔長老那裡領罰。」
北門哨所。
記憶裡,那是柳河門最冷、最無人想守的位置。夜裡山風直灌,交班混亂,出了事第一個被問責的也永遠是守門的人。原本今天不該輪到他,可這種事在這具身體的人生裡從來不需要理由。
「我昨晚才守過。」俊瑞低聲說。
這是原主記憶裡殘留的委屈,不知不覺從他嘴裡冒了出來。
屋內瞬間安靜。
趙傑像聽見了什麼荒唐笑話,往前一步,鞋尖踢開地上的破碗。
「你在跟我算帳?」
俊瑞抬起眼。
那一瞬間,他看見的不是趙傑,而是會議室裡把事故報告推到他面前的課長,是升遷名單前假裝惋惜的人事,是火場外喊著等主管來判斷的聲音。
熟悉得令人反胃。
可這具身體沒有職位,沒有證據,沒有任何能反擊的東西。他甚至連站穩都得花力氣。怒氣若在此刻爆開,只會換來一頓打,然後失去剛撿回來的第二條命。
俊瑞把那口氣壓了下去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說。
趙傑盯著他,似乎對這種平靜更不滿,哼了一聲。「知道就快點。別忘了把劍帶上。雖然你那把破鐵,拿了也沒用。」
門口幾人笑了起來。
木門再次被甩上後,屋內只剩灰塵與冷光。俊瑞坐在床邊,聽著外頭笑聲遠去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胸口沒有火場的灼痛,可另一種沉重壓在那裡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在火裡結束了。
結果只是換到另一條產線,從更低的位置重新開始。
俊瑞站起身,套上破舊短褂,伸手握住牆邊那把生鏽的劍。劍柄粗糙,刺得掌心發疼。他拔出半寸,鏽色劍刃映出一張陌生而蒼白的臉,眼底卻有他熟悉的疲憊。
就在他準備出門時,原主殘留的記憶又翻出一角。
昨夜北門不是普通缺人。
交班時,有人沒有回來。交班紀錄上一片空白,負責的名字被墨線劃掉,旁邊新補的一行字,正是李俊瑞。
他停在門前,指尖緩緩收緊。
外頭遠處,北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鐘響。
那是催促弟子交班的晨鐘。
長老要我練絕技,我先叫全門派填表
第 2 話 北門空冊與傷藥失蹤之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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