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陷阱」兩字一出口,外堂木案前的鬆懈全被抽走。
小平本來還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紙上的「北門」堵住。他盯著那張作戰紙,臉色一層比一層白。「子時三刻……那不就是今晚?」
「是。」俊瑞把作戰紙壓平,指尖停在「舊交班空白二十分」旁邊,「他們不是臨時起意。北門交班紀錄空白、誰會離位、誰愛去喝水,全寫在這裡。這張紙不是用來嚇我們,是用來進門。」
趙傑站在廊柱旁,劍鞘撞了一下木柱。「既然知道他們要來,直接把北門封死,所有人拿劍等著不就行了?」
幾名弟子下意識點頭。黑雲館今晚會來,這件事本身已足夠讓人想把所有門閂都扣上。
俊瑞卻搖頭。「封死,他們就知道紙露了。今晚退,明晚換南門。下次他們不帶假令,改抓人、放火,或從後山進。」
趙傑冷笑。「所以躲著等敵人上門?柳河門什麼時候變成這種縮頭打法?」
「守住門,不是縮頭。」俊瑞抬眼看他,「讓敵人照著他們自己的計畫走完,才抓得到真正的刀。」
這句話冷得沒有餘地。
韓柏林不知何時已站在外堂門口,深色長袍在燈下幾乎融進夜裡。他沒有立刻出聲,只伸手拿起作戰紙,看過北門、醫藥堂、假令三處標記,眉眼沉了下去。
趙傑轉向他。「門主,北門若被衝破,丟的是柳河門臉面。弟子願帶人出門截殺。」
韓柏林看著紙,片刻後才低聲道:「照李俊瑞的安排。」
趙傑的表情僵住。
俊瑞沒有看他,只把木板上的石子重新排列。「北門守備表面照舊。戌時、亥時、子時三班名單不改,燈火不加,交班時仍照舊鐘聲。門房兩人,暗語與確認問題換新。」
郭晉立刻拿起筆。「確認問題?」
「第一,今晚北門左側木柵修補用了幾根新木釘。」俊瑞說,「第二,今日醫藥堂新增的跌打膏放在哪一層。真正傳令一定要先到組長手裡拿答案,假令多半只知道木牌與暗語。」
小平忙著記,寫到醫藥堂時手抖了一下。「作戰紙上寫第二組接假令往醫藥堂。那他們真的要進醫藥堂?」
「所以讓他們以為能進。」俊瑞把醫藥堂後方的小石子往陰影區推,「都賢久,你帶預備應對組藏在醫藥堂後方。不要站在門前,站在屋後與藥材小道交會處。只要有人越過第二道門檻,封住內側通道。」
都賢久低聲問:「守多久?」
「直到鐘樓信號響起,或我下令收網。」
都賢久點頭,沒有再問。
俊瑞又看向世琳。「你帶偵察組出北牆,不走門。藏在牆外蘆葦叢,盯北門外側與西坡小路。若敵人真有十二人,正面不會是全部。看見火光、弓手或繞後,先發信號,不准逞強。」
世琳抬眼。「若他們撤?」
「切退路,不追深。我要知道他們從哪裡來,也要讓他們知道從那裡回不去。」
世琳嘴角繃緊,應了一聲。
小平忍不住插話:「那醫藥堂裡的藥呢?若他們放火……」
俊瑞看向他。「把止血散、活血丹、跌打膏各留空匣在原位,真藥移到水井旁小庫。醫藥堂屋簷下的舊帆布全部取下浸水,掛回去。你管藥材搬移與傷者撤離路線,搬完每一箱都記位置。」
小平一聽又要記位置,臉皺得像被人塞了苦藥,卻很快把筆握緊。「知道。空匣寫原位,真藥寫新位,誰搬誰簽。」
「郭晉,你管北門交班冊。今晚每次交班都要寫時辰、姓名、暗語確認、問題答案。若有人故意離位喝水,名字也寫。」
郭晉點頭。「我守在門房後?」
「不。你在第二道牆角,能看見門房,也能退到鐘樓線。門房被逼開門時,你不要上前。」
郭晉抿住唇。他知道這代表最前面的人可能會先面對刀。
俊瑞把一塊短木牌推給他。「你的任務不是擋刀,是讓信號出去。」
夜色一寸寸壓低,柳河門像平常一樣熄去多餘燈火。北門哨所的火盆仍是那一盆,木柵外的山風仍從破口灌進來,吹得門房弟子的衣襟發顫。若從外面看,這裡仍是那個舊交班混亂、鐘聲過後總有片刻空白的北門。
但空白裡已塞滿人。
醫藥堂後方,浸水帆布一片片掛回屋簷,水珠沿著布邊滴落,在黑暗裡無聲砸進泥土。都賢久站在最深的陰影中,寬厚肩背被牆影切成沉重輪廓。他身後六名弟子握著木棍與繩索,沒有說話,只聽見呼吸一重一輕地被壓住。
小平蹲在水井旁小庫前,低聲數藥箱。「止血散兩包,活血丹三瓶,跌打膏六罐……誰碰我的箱子,回頭我把他名字寫到牆上。」
平時會有人笑,今晚沒人笑。
北牆外,蘆葦叢伏得很低。世琳帶著三名偵察組弟子趴在潮濕泥地裡,短髮被夜露黏在臉側。她能看見北門外的坡道,也能看見更遠處黑沉沉的林線。風一吹,蘆葦刷過耳邊,像很多人壓低腳步走來。
子時初,第一班交接。
門房照舊打呵欠,照舊把交班冊遞給下一人。只是這一次,郭晉在牆角後看著筆尖落下,直到姓名、時辰、暗語確認全寫完,才把手從信號繩旁移開。
子時二刻,北門外仍無動靜。
趙傑站在內側廊影中,手一直按著劍。他壓低聲音道:「也可能不來。」
俊瑞看著作戰紙旁的沙漏。「會來。他們已經用月下村假令試過新規。今晚若不來,明日所有暗語、交班與藥材位置都會再變。拖得越久,這張紙越沒用。」
趙傑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你有時候像早就知道人會怎麼犯錯。」
俊瑞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前世產線上那些被遮住的異常。異常不會自己消失,只會沿著最省力的路往下流。柳河門的北門,就是黑雲館眼裡最省力的路。
子時三刻前一點,世琳的手指忽然按住泥地。
林線裡有影子動了。
不是一個,是一排。十二道黑影沿坡道分散逼近,腳步壓得極低。他們沒有點火,卻有人舉著卷好的命令書,腰間掛著仿柳河門木牌的東西。最前方那人身上還披著灰色外衣,像夜間急奔回門的傳令。
世琳眯起眼,看見更遠的黑暗裡似乎還有一點極淡的紅。那不是燈,是被手掌遮住的火摺子光。
她沒有立刻發信號。俊瑞交代過,正面十二人要放近,火光或繞後才先報。她抬手,讓身後弟子分別盯住西坡與林線。
北門門房聽見腳步,按規矩喝問:「誰?」
最前方灰衣人喘著氣,舉起木牌與命令書。「南坡巡哨急令!月下村餘毒牽到北道,醫藥組立刻接令,門房開門!」
門房沒有開門。「暗語。」
灰衣人答得很快:「夜寒。」
門房看向內側暗處。那是今晚子時後的新暗語,答對了。
廊影裡,小平的指節一下攥白。趙傑的劍也輕輕出鞘半寸。
門房照著紙上第二步問:「北門左側木柵,今日修補用了幾根新木釘?」
灰衣人頓了一瞬。
那一瞬短得像風撞上門縫,卻讓郭晉的手指貼上信號繩。
灰衣人立刻道:「三根。」
門房的喉結動了動。「再答,今日醫藥堂新增跌打膏放在哪一層?」
「下層藥架。」灰衣人壓低聲音,「別拖了!門內弟子中毒,耽誤了你擔得起嗎?」
門房的聲音發乾,卻仍照著俊瑞教過的短句回道:「答案不合。命令暫停,等組長確認。」
門外黑影同時靜了一下。
真正答案是五根木釘,跌打膏在中層左格。那不是什麼大秘密,但只有今晚搬過、記過、問過的人知道。
灰衣人的肩膀慢慢放低。
下一刻,他的手從命令書下方抽出短刀,刀光貼著門縫刺入。「開門!」
郭晉猛地拉下信號繩。
鐘樓方向沒有立刻大響,只先傳出一道沉悶短音,像黑夜裡被壓住的心跳。醫藥堂後方,都賢久抬頭。蘆葦叢中,世琳也同時抬手,正要讓偵察組向鐘樓發出第二道火信。
就在那一剎那,她看見林線深處那點被遮住的紅光突然抬高。
一支火箭拖著尖銳嘶鳴破開黑暗,越過北牆,朝柳河門醫藥堂屋頂直直竄去。
濕冷夜風被火光撕開,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地上一瞬間拉長。俊瑞抬頭時,火箭已抵達屋簷上方,箭頭的焰色映亮了浸水帆布,也映亮了醫藥堂後方都賢久驟然收緊的眼睛。
小平失聲喊道:「醫藥堂——!」
火光落下的瞬間,北門外的十二名黑雲館武士同時拔刀。
長老要我練絕技,我先叫全門派填表
第 26 話 濕帆布吞火的北門夜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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