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平轉身就跑,腳步在濕冷的石板上打滑,差點撞上倉庫門框。李俊瑞一把扶住他,沒有多問,順手從架上扯下兩條還算乾淨的棉布,又把那本被他畫到一半的缺口紙塞進懷裡。
演武場那邊的驚叫聲一聲比一聲亂。
夜色裡,醫藥堂的燈火像被風吹散,門口擠著三四名弟子,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往裡看,卻沒有人真正進去做事。血腥味先一步撲到俊瑞鼻前,讓他喉嚨一緊,前世火場裡焦味與鐵鏽味混在一起的記憶差點翻上來。
他壓下那股反胃,推開人群。
郭晉躺在醫藥堂地板上。
那孩子比俊瑞記憶裡還小,臉白得像紙,右手臂從肘上到腕側被劃出一道長口,皮肉翻開,血沿著手背一滴滴砸在木板縫裡。老雜役跪在旁邊,手裡拿著半截藥杵,嘴唇抖個不停。
「止血散呢?」俊瑞問。
「沒有了。」老雜役聲音發乾。「櫃裡沒有,藥箱裡也沒有。剛才翻過了。」
「跌打膏?」
「只剩空罐。」
「誰領走的?」
這一句落下,醫藥堂裡反而安靜了一瞬。
小平咬著牙說:「倉庫鑰匙是輪流拿的。早上在我這裡,午後陳武師兄借去給閔長老那邊取藥,傍晚醫藥堂老秦也拿過。可是……可是誰也沒記剩多少。」
老秦就是那名老雜役。他被點到名字,立刻慌張擺手。「我只是拿跌打膏,拿完就還了。陳武說長老急用,我哪敢攔?」
「那最後一包止血散呢?」俊瑞又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郭晉忽然抽搐了一下,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嗆聲。小平臉色一變,原本還想解釋的嘴立刻閉上。
俊瑞蹲下,兩指按在郭晉手腕上。脈搏又快又浮,像快被風掀走的燈火。他沒有學過這個世界的醫術,可血流太多、身體發冷、意識模糊,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是好兆頭。
「別圍著。」他抬頭,語氣變冷。「小平,按住上臂這裡。用力,不要放。」
小平愣住。「我?」
「現在。」
那個圓臉弟子被他的聲音刺了一下,慌忙跪下,照著俊瑞指的位置按住郭晉手臂上方。郭晉疼得悶哼,身體弓起,小平差點鬆手。
俊瑞抓住他的手腕往下壓。「鬆開他就會死。」
小平整張臉白了,指節用力到發青。
「你們兩個。」俊瑞指向門口發呆的弟子。「去打熱水,拿乾淨布。沒有乾淨布就把床單撕了,先用開水燙。」
兩名弟子互看一眼,沒動。
「沒聽見?」
其中一人低聲說:「可是你只是下級武士……醫藥堂的事要問老秦,還有閔長老那邊……」
俊瑞抬眼看向他。
那視線沒有怒吼,卻比怒吼更讓人難以站穩。弟子嘴唇抖了抖,終於轉身衝出去。
俊瑞又看向老秦。「空藥包在哪?」
「什麼?」
「裝過止血散的紙包。丟掉的也拿來。櫃底、藥箱縫、桌角,全翻出來。」
老秦張著嘴。「那只有殘粉,怎麼能用?」
「比沒有好。還有止血草、三七、白芨,名字裡有止血、收口的都拿來。活血草不要碰。」
醫藥堂裡的人像這才被推回魂魄,一下子動了起來。有人翻櫃,有人搬盆,有人從角落裡扒出幾個皺成一團的紙包。小平仍跪在地上按著傷口上方,額頭全是汗,嘴裡喃喃:「這樣真的行嗎?他還在流,李俊瑞,他還在流……」
俊瑞把棉布摺成厚墊,壓在裂口上。血很快浸透第一層,他沒有挪開,只把第二層壓上去,再用撕下的布條一圈圈纏緊。郭晉疼到睜開眼,眼珠渙散,像認不出眼前的人。
「聽著。」俊瑞低聲說,「不要睡。叫郭晉對吧?」
郭晉嘴唇動了動,沒有聲音。
「你欠藥堂兩聲罵,還欠小平一件被你弄髒的衣服。要賠就醒著賠。」
小平眼眶一紅,罵聲卻先擠出來:「臭小子,聽到沒有?我這件衣服雖然破,也不是給你拿血洗的!」
郭晉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,不知是痛還是笑。
老秦把紙包殘粉送來,手還在發抖。俊瑞聞了聞,確認不是活血藥味,便讓人混進少量乾淨熱水,抹在傷口邊緣,不讓它直接灌進裂口深處。殘葉被搗碎,味道苦澀刺鼻,醫藥堂裡一片混亂,卻終於開始像是在處理傷者,而不是等著誰來決定責任。
「布不夠!」門口弟子喊。
「撕外衣內襯。」俊瑞說。
「水不熱!」
「先用溫的沖手,不要把泥帶進傷口。」
「他在抖!」
「拿被子,墊高腿,別讓他躺在血裡。」
一句接一句,短促得像前世產線上失控時的指令。那時他會喊停線、隔離批號、清點人數;現在他喊壓住、拿布、別碰活血草。世界變了,規矩變了,可人快死時,現場永遠需要有人先把事收住。
小平終於忍不住抬頭,聲音沙啞:「李俊瑞,你到底憑什麼發號施令?」
俊瑞手上動作沒有停。
他把最後一圈布條打結,確認血勢被壓慢,才回答:「憑他還有氣。」
小平一怔。
俊瑞看著郭晉胸口微弱起伏,又補了一句:「等他死了,你再去問誰有資格。」
醫藥堂裡沒人再說話。
半炷香後,郭晉的顫抖慢慢減弱。血還是滲,卻不再像剛才那樣一股股往外湧。老秦探了探他的鼻息,像終於從深水裡浮上來,整個人癱坐在地。
「暫時……暫時保住了。」老秦喃喃。
小平按著郭晉手臂的手這才鬆開,整個人往後跌坐,掌心全是血印。他像不敢相信似的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向俊瑞,嘴唇動了好幾次。
「別鬆太久。」俊瑞說。「等一下換人按,今晚要有人守著。每半個時辰看一次布有沒有全濕,發熱、發冷、喊不醒,都要叫人。」
「記在哪?」小平下意識問。
問出口後,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俊瑞看了他一眼。「先記在牆上。等有紙再抄。」
他剛說完,門外便傳來杖棍敲地的聲音。
人群自動分開。
走進來的是一名鬚髮半白的長老,身形不算高,眼皮卻像壓著所有人的肩膀。俊瑞從原主記憶裡認出他。閔光。外堂資深長老,趙傑口中最該去領罰的那位。
閔光掃過地上的血、散亂藥包、被撕開的布料,最後視線停在俊瑞身上。
「誰准你在醫藥堂大呼小叫?」
小平臉色一白,立刻跪低。「閔長老,郭晉他血止不住,藥又——」
「我問你了嗎?」閔光冷冷打斷。
小平閉上嘴,肩膀縮起。
俊瑞站起身,因為蹲得太久,左膝一陣刺痛。他沒有立刻開口。地上郭晉還在喘,手臂被粗糙布條纏得難看,卻至少沒有變成一具冷掉的屍體。
「傷藥庫存不明。」俊瑞說,「止血散失蹤,醫藥堂無法處置,所以先止血。」
閔光眉頭微皺。「失蹤?」
那語氣不是驚訝,而是不悅。像這個詞本身冒犯了他。
老秦顫聲說:「長老,庫裡確實沒止血散了……」
閔光看都沒看他。「倉庫有倉庫的規矩,醫藥堂有醫藥堂的規矩。輪得到你一個下級武士查問?」
俊瑞沉默了一息。
前世會議室裡也常有這種聲音。先問誰准你停線,誰准你越級通報,誰准你把問題寫進報告。至於材料為什麼堆在危險區,交班為什麼沒確認,傷者為什麼倒在地上,那些都可以等。只有打破安靜的人,必須立刻被處理。
閔光抬起杖棍,指向滿地狼藉。「今夜醫藥堂被你鬧成這樣,若傳出去,外人會以為柳河門連小傷都處理不好。郭晉對練受傷,是他學藝不精。你擅自指揮同門,擾亂醫藥堂,明早到演武場前候罰。」
小平猛地抬頭。「可是長老,如果剛才不是他——」
杖棍落在小平面前,發出沉悶聲響。
「你也想替他領罰?」
小平的話卡在喉嚨裡。
俊瑞看著那根杖棍,手指微微蜷起,又慢慢鬆開。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爭。郭晉還躺在地上,醫藥堂的人也都看著。若他在此刻和閔光衝突,最後被拖出去的只會是他,郭晉今晚的守護也會重新變成一團空白。
於是他低下眼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閔光盯了他一會兒,像不滿他連辯解都沒有,最後冷哼一聲,轉身離開。人群跟著散去,醫藥堂裡只剩血味、藥渣味,以及小平壓抑的呼吸聲。
小平跪在原地,過了很久才低聲說:「對不起。」
「你按住了。」俊瑞說。
小平愣住。
「沒鬆手。」俊瑞把視線落回郭晉身上。「所以他還活著。」
小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他用袖子胡亂擦臉,卻把血抹得更開。
那一夜,俊瑞沒有回北門。
他和小平輪流守到後半夜。郭晉中途醒過兩次,一次喊疼,一次喊冷。每次俊瑞都讓人添被、換布、確認血滲速度。小平照著他的話,把「半個時辰」「布濕一半」「仍有鼻息」用炭寫在醫藥堂牆邊。字歪得可笑,卻比任何空白冊子都像紀錄。
天快亮時,郭晉的呼吸終於穩下來。
俊瑞走出醫藥堂,身上的短褂已經乾了又濕,袖口全是暗紅色。他抬頭看見東邊山線泛白,柳河門仍像什麼都沒發生。演武場的木樁安靜立著,倉庫門鎖也安靜掛著。只要沒有人記下,這一夜很快就會變成「郭晉自己不小心受傷」「小平搬藥太慢」「李俊瑞擾亂醫藥堂」。
責任永遠往下流。
流到最底端,流到沒有名字的人身上。
他回到破舊宿舍時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不是怕閔光的罰,也不是怕趙傑的劍,而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套東西會如何運轉。今天是止血散,明天可能是交班空白,後天可能是倒塌的木柵。每一次都有人說只是小事,直到有人再也醒不過來。
俊瑞坐到床邊,從懷裡取出那張被血染到一角的缺口紙。
原本粗糙的格子不夠了。
他翻出原主留下的空白帳冊。封皮破舊,裡面卻還有乾淨的紙。俊瑞用木炭磨尖,在第一頁慢慢畫下直線。
品項。入庫。出庫。領用人。傷者。剩餘。確認。
字寫得不漂亮,甚至有些顫,但每一格都清楚落下。他在第一列寫上:止血散。應在一包。實在零。缺口一。傷者郭晉。領用人不明。
寫到最後一格時,他停了一下。
然後,他在「確認」下方補上兩個字。
追查。
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聲響。
俊瑞抬起頭。
一只被揉皺的空紙包從破窗縫裡塞了進來,落在他腳邊。那正是止血散的藥包,封口還沾著新鮮藥粉。紙包背面,被人用指甲刮出歪斜的一行字。
再查藥庫,下一個流血的就是你。
長老要我練絕技,我先叫全門派填表
第 4 話 破板重畫的演武場規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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