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,比一場夜襲前的等待還短。
醫藥堂外的霧還未散,柳河門弟子便被趕到演武場邊。沈裕剛沒有給人爭辯的時間,只讓分舵武士在木樁線後重新拉繩,將原本用來演示步法的場地劃成三段。
起點在演武場東側,終點在西北角舊石鼓旁,中間隔著兩條窄道、一處作為障礙的倒木,以及用木牌標出的「傷者停留區」。白書河抱著書箱站在外側,筆已沾墨。
沈裕剛指向柳健。
「指定傷者。」
柳健臉色一白,右腿下意識往後縮。老秦剛想說他的腿尚未痊癒,沈裕剛已補了一句:「不要求他奔跑。他只需被護送。護送途中若傷者二次受傷,柳河門失敗。」
小平立刻罵出半句,又硬生生吞回去。
俊瑞看著場地線,沒有先看沈裕剛。他先看窄道寬度,看木樁之間能容幾人並行,看終點前那段刻意留下的空白。
這不是比劍。
這是黑石峽、北門、醫藥堂與倉庫流程被壓成一個小場地。
「對手呢?」韓柏林低聲問。
沈裕剛抬手。
三名分舵武士從霧裡走出。他們身上沒有黑雲館標記,衣襟乾淨,腰牌也是江湖盟洛陽分舵式樣,可腳步落地時,演武場的碎砂竟往外微微震開。
內功很深。
場邊弟子立刻安靜。連趙傑都皺起眉。
其中一人身形瘦長,握木劍的手很穩;另一人肩寬臂長,站位正堵住窄道出口;第三人眼尾下垂,視線卻不看柳河門弟子,而是先掃過山門木牌、暗語板與場邊戰況板。
世琳站在俊瑞身側,指尖在袖內輕敲一下。
俊瑞聽見了。
觀眾席一角卻先傳來笑聲。幾名跟隨監察來的旁觀武士低聲議論,聲音不大,剛好夠外堂弟子聽見。
「這就是柳河門那套陣形?」
「沒有絕技,沒有主攻,連傷者都要算格子。等會兒三息就散。」
「護送?真上戰場,誰會等你寫完表?」
趙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握著劍站在場邊,肩膀繃得像隨時要衝進去。
俊瑞沒有叫他。
趙傑忍不住開口:「李俊瑞,對面三個都是分舵武士,不是外堂新人。你還要讓他們搬木牌、喊信號?」
「要。」俊瑞說。
「若被撕開呢?」
「補上。」
「補不上呢?」
俊瑞終於看他。「那就承認失敗,不要讓柳健用腿替我們遮。」
趙傑喉頭一滯。
柳健坐在起點旁的低凳上,手指抓著膝上布料,聽見自己名字時,臉色更白,卻沒有再把腿藏起來。
俊瑞走到他面前蹲下。「你只做三件事。痛,說。頭暈,說。有人拉你離開木牌線,也說。」
柳健用力點頭。「我、我知道。」
「不用證明你能站。」俊瑞道,「你今天要證明的是,你能讓別人知道你不能站。」
柳健眼眶顫了一下,卻忍住了。
俊瑞站起身,將木片分給各組。
「世琳,確認三名對手動線。第一個人若不走最短路,立刻改信號。」
「知道。」世琳將短刀反扣在腰後,眼神已落在瘦長武士的腳尖。
「都賢久,通道封鎖。你不追人。對方若繞開你,守第二窄口。」
都賢久低聲問:「守多久?」
「守到後送組過線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郭晉,小平,傷者後送。柳健不能落地。若被逼停,先進停留區,不硬穿。」
郭晉抱著短木板,點頭。「若路線被堵?」
「等世琳改信號。」俊瑞道,「你只看柳健的臉色和小平的藥包。」
小平一邊替柳健固定護腿,一邊咬牙:「我看著。誰敢碰他腿,我先記他祖宗。」
「小平。」
「……知道,只後送,不罵人。」
場邊有人又笑了一聲。
俊瑞轉身走到戰況板前,把代表柳健的白石放在起點,把世琳、都賢久、郭晉、小平各用不同顏色的木片標在旁側。這塊板在北門夜戰時曾記下火箭、退路、疲勞與傷者;現在,所有視線都落在它上面,像要看一張木板能不能擋住三名高手。
沈裕剛站在外圈,冷聲道:「規則再說一次。分舵武士只用木劍,不得灌注內功。柳河門目標是將指定傷者送至石鼓。對手目標是攔截、打散陣形,或迫使傷者二次受傷。任何一方出界三步,視為暫停半息。」
白書河落筆。
風從演武場穿過,霧被吹成細線。
沈裕剛手掌落下。
「開始。」
瘦長武士第一個動了。
他沒有衝向柳健,而是斜切都賢久左側,木劍點向都賢久肋下。肩寬武士同時從正面壓上,第三人則貼著外圈奔向假倒木。三人一動,場邊弟子立刻明白,他們根本不是要先搶傷者,而是要把都賢久這塊門板撕開。
「果然。」趙傑咬牙。
都賢久沒有退。他雙手握盾,硬接肩寬武士的第一下撞擊,腳跟在砂地上拖出半寸。瘦長武士的木劍從側面鑽入,逼他不得不轉肩;只要他一轉,正面窄口就會露出。
俊瑞的指尖按在戰況板上,沒有立刻喊。
世琳先喊了。
「短短長,左改!」
她原本在右側外線,卻突然折回,短刀鞘敲在木牌上。郭晉立刻停住,沒有依原路推柳健前進。小平差點往右衝,被郭晉一把拉回。
「停留區!」郭晉喊。
兩人扶著柳健退入第一處木牌線內。柳健痛得倒抽氣,小平立刻低頭看他的腿。
「磨痛?」小平問。
「有一點,不是骨頭痛。」柳健咬牙回答。
小平快速記在袖中小紙上。「可續。」
這短短幾息,世琳已衝到都賢久左後方,用刀鞘逼瘦長武士收劍。她不硬碰,只卡他腳尖下一步的位置。瘦長武士冷笑一聲,轉腕挑開她的刀鞘,內功未用,手勁卻足以震得世琳虎口一麻。
世琳退半步,仍喊:「第一人假左,真切後送!」
俊瑞把瘦長武士的黑石往郭晉路線推了一格。
「郭晉,等半息。都賢久,第二窄口。」
都賢久原本正被兩人壓住,聽見命令,沒有戀戰。他硬挨肩寬武士一記木劍敲在盾面上,借力往後退,身形像一扇沉門般卡入第二窄口。
場邊噓聲起來。
「退了!」
「被打退還算守?」
可肩寬武士追上去的瞬間,才發現都賢久不是敗退,而是把自己引進更窄的位置。兩側木樁讓他的長臂施展不開,後方瘦長武士也被世琳卡了一息,無法同時夾擊。
郭晉就在這一息裡推動低架。
柳健坐在臨時木架上,雙手抓著兩側繩結,額上冷汗直冒。小平跟在旁邊,一手扶架,一手按藥包,嘴裡不停低聲問:「腿?頭?喘?」
「腿磨痛。頭不暈。能走。」柳健咬字很慢。
「不是走,是被搬。」小平罵,「說清楚。」
柳健竟輕輕點頭。「被搬,能續。」
白書河筆尖一頓,把這句也寫了下去。
三名分舵武士的攻勢比任何外堂演練都重。瘦長武士數次假裝攻世琳,實際逼郭晉停步;肩寬武士專撞都賢久盾面,震得他手臂發麻;第三名眼尾下垂的武士則始終在外圈遊走,每一次都挑在柳河門換信號的瞬間切入。
那人熟得太快。
俊瑞看著他的腳步,心裡像有一根線被拉緊。
第一次改信號,他已站在世琳可能退路上。
第二次都賢久輪替,他提前半步卡住補位弟子的位置。
第三次郭晉選停留區,他的視線甚至先落在小平藥包上。
『他知道我們會怎麼護傷者。』
不是看過一眼就學會,而是早就被人說過。
俊瑞沒有揭穿。現在揭穿,只會讓場中節奏斷掉,柳健正卡在第二窄口前,停留區已用過一次,若在這裡混亂,對手會立刻壓上。
「世琳,放他過外線。」俊瑞低聲道。
世琳眼神一動,卻照做。她故意慢半拍,讓第三名武士從外圈切向郭晉左側。郭晉臉色一變,小平本能想擋,俊瑞立刻喊:「小平,別離架。」
小平腳步硬生生釘住。
下一瞬,都賢久退盾橫移,用肩背補上郭晉左側。第三名武士木劍點在他肩膀外側,發出沉悶聲響。
都賢久悶哼,沒有讓開。
郭晉趁機推過第二窄口。
觀眾席上的笑聲小了些。
柳河門弟子沒有人贏下一招。世琳被逼退,虎口滲血;都賢久肩背連中數下,呼吸變重;郭晉推架的左手抖得越來越明顯;小平額上全是汗,卻始終沒有離開柳健半步。
可白石一格一格往石鼓靠近。
沈裕剛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。
趙傑站在場邊,握劍的手鬆了又緊。他看得出來,若此刻換成過去的柳河門,早有人衝上去與分舵武士拼勝負。只要一人離位,柳健便會被留在後方。
可這一次,沒有人離位。
第三名武士也看出來了。
他的眼尾低垂,嘴角卻微微一扯。在郭晉推架即將進入終點前最後一段空地時,他忽然向後退了半步。
那半步太熟。
俊瑞腦中一瞬閃過告發書末尾壓重上挑的筆畫,也閃過某個人拔劍前總會先退的左腳。
「停!」他喝道。
但木劍已抬起。
第三名武士掌心有淡淡白氣湧入木劍,原本鈍厚的劍身竟發出細微震鳴。那不是單純手勁,是內功。
沈裕剛臉色驟沉。
「住手!」
對方沒有停。
他沒有刺向郭晉,也沒有刺向小平,更沒有攻擊架身。他的劍尖繞過都賢久尚未完全合上的肩側,像早已量好距離般,直直點向柳健右腿外側那圈尚未拆下的護布。
柳健瞳孔縮緊。
小平嘶聲喊出他的名字。
俊瑞的手掌狠狠壓上戰況板,木片被震得跳起。場邊所有噓聲在這一瞬間消失,只剩那把灌入內功的木劍破開霧氣,距離柳健尚未痊癒的腿,只剩一尺。
長老要我練絕技,我先叫全門派填表
第 36 話 違規木劍下的黑雲木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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