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點三度。
泰悟沒有多看第二次。他把徐娜英側放,讓她的頭偏向一邊,先用紗布清掉嘴角白沫,確認沒有咬到舌頭,也沒有異物堵住呼吸道。
「窗戶打開。孩子們全部帶到外面,不要圍著。」他說,「瑞鎮,氧氣。美羅,冷毛巾、退燒藥、點滴組。」
娜英母親哭得幾乎聽不懂話。「醫生,她怎麼了?她是不是要死了?娜英啊,媽媽在這裡——」
「不要抓她的手。」泰悟壓住娜英抽動的肩側,聲音比她的哭聲更低,「現在讓她呼吸。」
孩子的四肢仍一陣一陣抽動,腳跟敲在地板上,聲音薄得刺耳。泰悟看著時間。發作開始多久、體溫多少、意識反應、抽搐方向,每一項都像在腦中自動排成欄位,可他的手指摸到娜英滾燙的頸側時,欄位後方那個名字忽然變得很清楚。
徐娜英。六歲。
不是病歷代碼。
瑞鎮把氧氣面罩遞來,膝蓋直接跪到地上。「瓶壓還有。」
「低流量先接,面罩不要壓太緊。」泰悟接過來扣住娜英口鼻,又看向朴美羅,「點滴針。」
朴美羅手抖了一下,仍拆開包裝。「這麼小的血管……」
「我來。」
他在娜英手背上找血管。孩子皮膚燙得不像話,手背卻因抽搐和哭喊後的循環不穩而發冷。第一針沒進,娜英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哽咽。泰悟沒有抬頭,換了角度,第二針才穩穩回血。
「先少量補液。」他說,「不能讓她脫水。」
有人在門口低聲問:「不是紅疹嗎?為什麼會抽?」
另一個人立刻回:「是不是會傳染?」
錦禮站在門邊,原本被泰悟吼開的位置還空著。她沒有再擋路,只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候診室。
「怕的出去。」她冷冷說,「留下的人,聽醫生的話。」
那句話像一把刀,把亂成一團的人聲切開。家長們拖著孩子往外退,卻沒有人真正離開,全擠在院子邊看著診療室。
抽搐在幾分鐘後慢慢弱下來。娜英的小腿最後顫了兩下,身體軟下去,呼吸粗而急。泰悟沒有放鬆,立刻重新測體溫。四十點一。仍高。
「冷毛巾放頸側、腋下、鼠蹊部。不要用冰直接貼。」他交代,「衣服鬆開,擦汗。每十分鐘量一次體溫。」
娜英母親抓著他的袖口。「醫生,她醒得過來嗎?」
泰悟看著孩子半閉的眼睛。「現在痙攣停了。接下來要防止再發作、脫水,還有找出發燒原因。」
「那……那不用去陸地吧?她都停了,對不對?」女人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,急著把話說完,「我明天店裡還要開門,船又——」
「要去。」
泰悟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慢慢拉下來,語氣平穩,卻沒有留下縫隙。
「下一班船,帶娜英去陸地醫院。今天如果還有船,就今天。沒有,就明天第一班。抽血、尿液、必要時住院觀察。」
女人臉色發白。「可是她現在好了。」
「她不是好了。」泰悟說,「她只是現在沒有繼續抽。」
這句話讓女人的嘴唇顫了顫。
泰悟把娜英手臂上的紅疹露出來。暗紅斑點已爬過肩頭,頸側一小片像被潮水打濕的痕跡。候診室外有幾個家長看見,立刻捂住自己孩子的手臂。
「這不是一個孩子的問題。」泰悟說,「但娜英今天已經高燒痙攣。她必須先去能檢查的地方。」
「我一個人怎麼帶她去?」女人聲音破了,「她爸爸出海還沒回來,我不知道醫院要去哪一間,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……」
「我會寫轉診摘要。」泰悟說,「金股長會聯絡接收醫院。瑞鎮送你們到港口。費用和船班,我們一起處理。」
他說到最後,自己也短暫停住。
我們。
這個字在舌尖上很陌生,卻已經說出口了。
錦禮走近治療床。她的腳步很慢,臉上仍沒有柔和的表情。娜英母親看見她,像終於找到能替自己決定的人。
「會長……」
錦禮看著床上的孩子,沒有看泰悟。「去。」
女人怔住。
「怕暈船就拿桶子,怕花錢就先欠著。孩子燒成這樣還不去,妳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錦禮的聲音仍乾硬,「十年前,我也等過。」
診療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錦禮說完,像討厭自己把這句話說出口似的,別開臉。可她的手卻伸出去,粗短的手指輕輕碰上娜英的額頭。那動作很短,很輕,幾乎不像平時的她。她摸了一下孩子汗濕的髮際,又把毛巾往旁邊拉正,確定沒有蓋住鼻子。
「燙得跟火一樣。」她低聲說。
泰悟看見那隻手,忽然明白錦禮不是不怕。她是怕得太久,久到只能把害怕磨成冷話和硬臉。
幾分鐘後,娜英眼皮動了動,發出微弱的哭聲。她母親彎下身,卻在碰到孩子前停住,轉頭看泰悟。
泰悟點頭。「可以握手,不要抱起來。」
女人握住娜英的手,眼淚一滴滴砸在床單上。
上午的診療被迫停了半個多小時。泰悟替娜英寫完轉診摘要,將發作時間、體溫、紅疹部位、補液量和用藥全都列上,又把昨天到今天看過的孩子名單附在後面。金成洙趕來時,臉色比紙還白,一邊打電話給莞島,一邊向娜英母親保證會幫忙安排上船。
「姜奉植那邊也剛有消息。」金成洙忽然說。
泰悟的筆停住。「怎麼樣?」
「人到木浦了。高壓氧治療已經排上,意識清楚。」金成洙喘了口氣,「醫院說腿的感覺還沒完全回來,但呼吸穩定。奉植哥醒來後一直問……問島上那個首爾醫生還在不在。」
候診室外傳來低低的聲音。那消息像風穿過狹窄走廊,先是幾個人聽見,接著每張僵硬的臉都鬆了一點。有人抹眼角,有人低聲念了句謝天謝地。昨天還在門口猶豫的老人,今天把藥袋壓在膝上,第一次主動問:「韓醫師,輪到我了嗎?」
泰悟抬頭。
那道看不見的線還在。島上的人仍會懷疑他會不會離開,仍會把不方便、船班和怕麻煩擋在病前。可是線的一端,已經有人伸出手,把孩子推向陸地醫院;另一端,有人開始相信姜奉植真的不是被運氣救回來的。
下午,衛生支所的椅子坐滿了人。不是蜂擁,也不是完全信任,而是一種試探性的靠近。朴萬洙帶著血壓紀錄來,梁福男的孫子也把老人最近忘記時間的次數寫在紙上。幾名家長不再急著把袖子拉下來,反而把孩子手臂擺到桌上。
泰悟一個個叫名字,一張張補卡。每次寫到家戶和日期,他都會停一秒,把先前舊診療卡裡相同的詞想一遍。
紅疹。低熱。咳嗽。
手抖。混亂。高燒。
傍晚最後一班船離港前,娜英被瑞鎮抱上車。她體溫降到三十八點五,仍虛弱地靠在母親懷裡。錦禮站在衛生支所門口,只丟下一句:「到了打電話回來。」便轉身走了。
可她走下台階前,又停了一下。
「韓醫師。」她背對著他,聲音很冷,「你說要一起處理,就別只會開單子。」
泰悟看著她瘦小筆直的背影。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回頭,只揮了揮手,像嫌這句回答太輕。
夜色落下後,衛生支所終於安靜。朴美羅整理完掛號本,瑞鎮還沒從港口回來。泰悟獨自坐在診療室,把今日新增的紀錄與昨夜排出的舊卡片重新攤開。
白天的急救讓他手腕發酸,眼睛也乾得刺痛,可當他把娜英的日期寫進清單,某個空格忽然和梁福男五年前第一次高燒的日期靠在一起。
不是同年。不是同戶。可是間隔太整齊。
他把尺壓上紙面,從孩子的紅疹日期拉到老人手抖惡化的日期,再拉到更早的高燒紀錄。三個點之間隔著不同家庭、不同年齡,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節拍牽著走。再往前翻,十年前、十二年前,也有類似的間隔。
若要叫偶然,偶然未免太守規矩。
泰悟拿起紅筆,在幾個日期旁做上記號。紙面越來越密,密到不像診療紀錄,反而像某種緩慢留下的警告。
他想到韓正宇死在這張書桌前。舅舅倒下時,旁邊有未整理完的文件。那些文件被收拾過,剩下的診療卡卻仍藏著背面的字。那麼,沒有被他看到的東西呢?
泰悟起身整理桌面。書桌有三個抽屜。上兩層放著處方箋、舊印章、聽診器備品和乾掉的原子筆。他拉開又推回,最後視線落到底下那只最深的抽屜。
把手上有一層薄灰,只有中央被磨得發亮。
他握住把手,往外拉。
抽屜沒有動。
泰悟低頭,看見鎖孔嵌在木板右側。那不是新鎖,黃銅邊緣暗沉,孔口周圍卻有一圈細細的刮痕,像有人長年把鑰匙插進去、拔出來,也像有人在深夜裡反覆摸索過那個位置。
他用拇指擦過鎖孔邊。灰塵被抹開,露出更清楚的磨損。
不是一次兩次。
不是臨死前才想起來的抽屜。
泰悟彎下身,耳邊只剩衛生支所老燈管微弱的嗡鳴。那個被鎖住的底層抽屜,正安靜地躺在韓正宇死去的書桌下方,像一張終於露出邊角、卻還不肯翻開的死亡證明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1 話 斗植警告下的上鎖抽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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