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在抽屜前蹲了很久。
老舊日光燈把他的影子壓在地上,書桌底下那只最深的抽屜仍紋絲不動。鎖孔邊的刮痕被他擦得更清楚,細細一圈亮在黃銅暗面上,像有人長年把某個祕密插進去,又拔出來。
他沒有撬鎖。
若裡面真有韓正宇留下的東西,強行破壞只會讓紙張、封套或藏在縫裡的線索一起受損。泰悟把抽屜推回原位,坐到椅子上,將診療卡重新攤開,卻再也看不進日期。
凌晨兩點,瑞鎮從港口回來,說娜英母女已上船,莞島那邊有人接。泰悟只點頭,問孩子體溫。
「三十八點二。」瑞鎮看見桌下的抽屜,停了一下,「沒打開?」
「沒有鑰匙。」
瑞鎮沒有再問。他站在門口,像想提醒泰悟去睡,最後只說:「我天亮再過來。」
門關上後,衛生支所又安靜下來。泰悟把椅背往後靠,眼睛卻始終落在抽屜上。韓正宇倒下時,也是在這張桌前。旁邊有未整理完的文件。那些被誰收走,又哪些沒來得及收走?
他閉上眼沒幾分鐘,腦中便浮出孩子發燙的頸側、梁福男顫抖的手、診療卡背面那句「先看北邊」。他乾脆起身,去倉庫找鑰匙。
衛生支所的倉庫比診療室更像一個被時間放棄的地方。破掉的血壓計、過期輸液、空氧氣瓶、舊式保溫箱和發霉的紙箱堆成小山。泰悟戴上手套,一箱一箱翻。金屬盒裡是生鏽的針頭回收標籤,抽屜裡是早已乾掉的橡皮筋。牆上掛著一排鑰匙鉤,只剩空鐵牌晃著,牌上寫著「藥櫃」、「後門」、「倉庫二」,字跡被潮氣吃掉一半。
天快亮時,他終於在疫苗冷藏櫃後方的木箱裡,摸到一串冰冷的金屬。
那是一串備用鑰匙,套在彎曲的鐵圈上。鑰匙大小不一,鏽跡深淺不同,有幾支柄端貼著褪色膠帶,字早已糊成黑痕。泰悟把它們攤在掌心,鏽粉沾上手套,像乾掉的血。
他回到診療室,正要試第一把,外面鐵門被人敲了兩下。
上午九點還沒到,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。朴萬洙拿著血壓本,梁福男的孫子扶著老人,另一名母親抱著孩子,孩子的袖口被抓得皺成一團。朴美羅也匆匆趕來,看見泰悟眼下更深的青影,先愣了一下,才把掛號本放到桌上。
「韓醫師,你昨晚沒睡?」
「先看診。」泰悟把鑰匙串放進白袍口袋,「今天紅疹、發燒、咳嗽的孩子全部另外記。」
朴美羅沒有多問,翻開新的紀錄夾。
從第一個孩子開始,清單就變長了。張恩書的低熱退了,紅疹卻往肩膀多爬了一指寬。金旻俊夜裡咳嗽,母親說沒有很嚴重,泰悟仍把咳嗽時間寫下。李俊浩手臂上的微小出血點淡了一些,父親卻補了一句,孩子上週曾說手指麻。
「以前有過嗎?」泰悟問。
父親抓了抓脖子。「小孩子哪會記得那麼清楚。好像前年夏天也起過疹子,擦藥就好了。」
「前年夏天幾月?」
「梅雨那陣子吧。」
筆尖停在紙上。泰悟把那一句寫進備註。
接著是老人。朴萬洙血壓仍高,說昨晚起床時一度站不穩。梁福男不耐煩地抱怨自己只是手抖,孫子卻從口袋拿出一張皺紙,上面寫著『半夜起來找鞋、早上把鹽放進茶裡、昨天問了三次今天星期幾』。
泰悟看完,抬眼看梁福男。
老人別過臉。「人老了就是這樣。」
「高燒之後才這樣,跟老了不一樣。」
「又要叫我去陸地?」
「今天先抽血不行,這裡設備不夠。」泰悟說,「但症狀和日期我要記清楚。你不想去陸地,至少不要把自己說過的話藏起來。」
梁福男哼了一聲,手指卻抖得更明顯。
上午過半,候診室的人不但沒有少,反而慢慢增加。昨天娜英發作後,有些家長終於把孩子帶來,有些老人也把藏了很久的藥袋拿出來。有人說「只是癢」,手臂一掀卻是同樣從手肘外側往上延的紅疹;有人說「只是偶爾忘事」,家屬卻補上曾經在下雨前迷路走到北邊小路。
泰悟每聽一件,就在清單上添一行。
紅疹,左肘外側,上行。
低熱,夜間。
乾咳。
手抖,高燒後。
混亂,下雨前。
那些字不是新發現,卻因為今天一個個人坐到他面前,而從紙上站了起來。原來這些症狀不是昨晚在診療卡裡被他整理出來的,它們早就在這座島上反覆出現,只是每一次都被當成濕氣、老化、累了、忍一下就好。
午休時,朴美羅把最後一張掛號單夾好,低聲說:「韓所長以前也會這樣記。」
泰悟抬頭。
「他會另外寫小紙條,放進桌上某些夾子裡。可是我們平常看不到。」朴美羅看向書桌底下,聲音更小,「尤其是那個抽屜。」
泰悟的手停住。「妳知道它上鎖?」
「知道。那只抽屜一直鎖著。」她像怕被候診室聽見,往診療室裡側站了一步,「藥櫃、倉庫、冷藏櫃,韓所長都會把備用鑰匙放在固定地方。只有那個抽屜,他從來不讓別人碰。有時候夜裡我回來拿忘記的掛號本,會看見燈還亮著,他一個人坐在這裡,把抽屜打開,拿東西出來看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朴美羅搖頭。「不知道。他聽到腳步聲就會關上。」
泰悟摸到口袋裡那串鑰匙。金屬隔著布料硌著掌心。
「他過世前幾天呢?」他問。
朴美羅的表情沉了一下。「更常。好幾次我早上來,桌上有咖啡杯,紙也沒收完。韓所長的手那時候抖得很厲害,可是那個抽屜,他還是自己開、自己鎖。」
泰悟想起韓正宇胸口痛到站不起來仍開診,想起他死在書桌前,身邊有未整理完的文件。若那個抽屜是他最後還想守住的地方,裡面的東西就不只是私人物品。
下午診療再次開始。泰悟把鑰匙串握了又鬆,鬆了又握。每一次病人進來,他就把注意力拉回血壓、體溫、紅疹邊界、意識狀態。可每一次病人出去,他的視線又會回到底層抽屜。
那只抽屜不是在等他。它像在拒絕他。
接近傍晚,候診室只剩零星幾個人。碾米廠的崔斗植坐在最靠門的位置,身上帶著米糠味,帽緣壓得很低。他不是掛號名單上的人,也沒有主動說哪裡不舒服。朴美羅問他時,他只說等一下再講。
泰悟看了他一眼,沒有立刻開口。
最後一名孩子離開後,診療室短暫安靜。窗外天色壓低,海風穿過半開的窗,把桌上的轉診單吹得翻了一角。朴美羅去外面收曬乾的毛巾,候診室裡只剩斗植咳了一聲,又很快壓住。
泰悟拿出鑰匙串。
第一把太大,連孔口都進不去。第二把插進去一半便卡住。第三把轉不動,鐵鏽刮著鎖芯,發出刺耳細聲。他沒有急,一把一把試,像替病人找出真正的病因那樣,把不合適的可能排除掉。
第七把鑰匙插進去時,手感忽然不同。
金屬柄端沒有標籤,卻被磨得比其他鑰匙更亮。它滑入鎖孔的瞬間,鎖芯深處傳來低而悶的碰觸聲。
泰悟的手指收緊。
就在他準備轉動時,候診室裡傳來崔斗植的聲音。
「那個抽屜,最好不要打開。」
聲音低而慢,像從磨粉機底下滲出的灰。泰悟沒有回頭,朴美羅站在走廊上,懷裡抱著毛巾,整個人僵住。
斗植又說:「韓醫師,有些東西打開了,不會只傷到死人。」
泰悟看著鎖孔。「你知道裡面有什麼?」
候診室沉默了幾秒。
「不知道。」斗植說。
那回答太快,也太乾。
泰悟終於回頭。斗植坐在陰影裡,粗厚的手放在膝上,指節緊得發白。他不像威脅,更像正在忍住某種想逃的衝動。
「既然不知道,為什麼叫我不要開?」
斗植抬起臉。那張總是沉著的臉,此刻像被抽乾了血色。「因為韓所長活著的時候,也不希望別人碰。」
泰悟靜靜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韓所長死了。」他說,「可是娜英還在發燒,梁福男的手還在抖。今天又多了六個孩子、四個老人。這些不是死人。」
斗植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能說出話。
泰悟轉回身。
鑰匙在鎖孔裡慢慢轉動。起初很硬,像有什麼乾掉的東西卡在裡面。他稍微退回,再往前施力。下一秒,鎖芯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噠。
朴美羅吸了一口氣。
泰悟握住把手,拉開抽屜。
潮濕的紙味先湧了出來。抽屜裡沒有錢,沒有私人信件,也沒有家族照片。只有一疊疊用橡皮筋綁好的老舊紙張,邊角泛黃,部分封套上蓋著韓正宇的印章。最上面一份文件被光線照亮,標題端端正正露出來。
死亡診斷書。
而壓在它下方的另一只牛皮紙袋上,韓正宇的字跡寫著更小的一行。
處方紀錄,十八年前颱風夜。
泰悟的手停在半空。
候診室裡,崔斗植的椅腳忽然往後刮出一聲尖響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2 話 對不上的死亡診斷紀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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