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最上方那份死亡診斷書。
抽屜打開後,診療室裡像忽然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。潮濕紙味混著舊木頭的霉氣,從桌下慢慢浮上來。朴美羅抱著毛巾站在走廊口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候診室裡,崔斗植的椅子停在歪斜的位置,他像剛從什麼東西前退開,卻又沒能真的逃走。
泰悟把牛皮紙袋與文件一疊疊取出,照原本順序放在桌面。橡皮筋已經脆化,他用剪刀剪開,沒有硬扯。第一份死亡診斷書的紙角泛黃,韓正宇的字仍端正得近乎固執。
姓名。出生年月。死亡日期。死亡地點。
死亡原因欄裡寫著:心肺衰竭,推定自然死亡。
泰悟的手指停在「自然死亡」四個字上。
他又翻下一頁。第二名,死亡原因同樣是自然死亡。第三名寫著年老體弱引起急性心衰。第四名是高熱後意識低下,最終呼吸衰竭,仍被歸在自然死亡。
每一行都很乾淨。乾淨到像被人用水洗過。
「韓醫師……」朴美羅低聲叫他。
「燈再開一盞。」泰悟說。
朴美羅立刻把角落那盞檯燈搬來,插頭一接上,昏黃光線照到桌面。泰悟拆開下方那只牛皮紙袋。袋口內側有反覆打開的摺痕,裡面是厚厚一疊處方紀錄與當夜簡易處置單。最前面的日期,正是死亡診斷書上四名患者死亡的同一天。
十八年前,八月二十七日。
筆跡一樣是韓正宇的,卻比死亡診斷書凌亂。那不是平常坐在桌前慢慢寫下的字,而像在燈光晃動、有人呻吟、手邊藥品不足時,一邊處置一邊硬擠出來的紀錄。
泰悟先看第一名患者。
高燒,四十點一。嘔吐。意識混濁。右上肢紅斑。手指顫抖。血壓下降。
處置欄裡寫著補液、退燒、氧氣、抗痙攣藥物少量分次使用。旁邊還有一行被汗水或雨水暈開的字:夜間再評估轉送。
泰悟把這張處方紀錄拉到死亡診斷書旁邊。
「這不是單純自然死亡。」他說。
朴美羅臉色發白。「可是診斷書上……」
「診斷書上寫得太輕。」泰悟翻到第二名,「看這裡。」
第二名患者死前處方紀錄裡,同樣有高燒、意識混亂、四肢抽動,還記著「氧氣瓶壓力不足」。第三名的紀錄更短,卻留下了清楚的藥物痕跡:升壓、補液、反覆抽搐後呼吸抑制。第四名患者被記載為「抵達時已失去清楚反應」,但處置單上仍有至少兩小時的觀察與搶救痕跡。
死亡診斷書裡,他們像是安靜老去的人。
處方紀錄裡,他們卻是在同一個夜晚,以相似症狀接連崩壞的人。
泰悟的喉嚨發緊。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亡文件被寫得保守。醫院裡,有時候字句會為了制度、家屬、責任而被修得更圓滑。但眼前這些不同。它們不是圓滑,是遮蓋。
他抬頭看向斗植。「你剛才說,不會只傷到死人。」
斗植站起來,帽緣壓得更低。「我該回碾米廠了。」
「坐下。」
泰悟的聲音不高,卻讓斗植的腳步停住。男人已經走到診療室門檻前,一隻腳在外,一隻腳還踩在裡面。那條門檻像把他分成兩半,一半想離開,一半被十八年前留下的紙拖住。
「我不是病人。」斗植說。
「你知道這些紀錄為什麼會被鎖起來。」
「我說過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也說過韓所長不希望別人碰。」泰悟把第四份處置單舉起來,「這裡有重症處置,診斷書卻寫自然死亡。日期、姓名、印章,全都在。為什麼?」
斗植沒有回答。
泰悟站起身,把四份死亡診斷書依序排開,再把相對應的處方紀錄壓在旁邊。紙張一張接一張鋪滿桌面,像一條被切斷十八年的路。
「如果只是老人病死,為什麼同一天都高燒、抽搐、手抖?如果只是自然死亡,為什麼要記氧氣、補液和抗痙攣藥?如果韓所長想掩蓋,為什麼又把處方紀錄留得這麼仔細?」
斗植的肩膀微微塌下去。
「不要再問了。」他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問出來也回不去了。」
「回不去的是誰?」泰悟問,「死掉的人,還是活著的人?」
這句話落下後,診療室一陣死寂。
斗植垂著視線,粗厚的手抓著門框,指節一點一點發白。他的嘴唇動了幾次,像要吐出某個名字,最後卻只吐出一口破碎的氣。
「島上的病,不是只有病人會受傷。」他說,「一旦碰了,連活著的人也會受傷。」
泰悟看著他。「誰會受傷?」
斗植沒有抬頭。「老人、孩子、留下來的人。還有那些以為自己早就撐過去的人。」
「你是在替誰擔心?」
「韓醫師。」斗植終於抬眼,眼裡不是威脅,而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恐懼,「這座島不是首爾。這裡每個人的門都挨得太近,誰家的錯,最後都會變成所有人的傷。韓所長知道,所以他才——」
他忽然停住。
泰悟立刻追問:「所以他才什麼?」
斗植像被自己差點說出的話嚇到,猛地退後一步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!」斗植的聲音第一次高起來,卻馬上又壓低,「我只知道,韓所長把那些紙鎖起來,是有理由的。你現在把它們攤開,島上不會因為這樣變乾淨,只會開始互相咬。」
泰悟沒有移開視線。
他想起娜英抽搐時翻白的眼睛,想起梁福男扣錯的外套、抖到停不下來的手,想起舊診療卡背面那句「下次下雨前,先看北邊」。他也想起韓正宇在這張桌前一個人開鎖、關鎖,手指抖得厲害,卻仍把字寫得端正。
如果韓正宇真的只想掩蓋,他不會把紀錄整理成這樣。
他像是在等一個會打開抽屜的人。
泰悟低頭繼續翻處方夾。第五張紙卡在中間,邊緣被折進內側,不屬於前面四份死亡診斷書的順序。紙上沒有完整姓名,只剩一角暈開的黑字和半個日期。處置欄裡寫著:到達時全身濕冷,持續咳嗽,高燒,意識不清,右手紅斑。
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後來補上的。
先記,待確認。
泰悟的指尖停住。
死亡診斷書只有四份。處方紀錄卻不只四人。
他正要把那張抽出來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有人猛地推開支所大門喊了幾句話,原本站在走廊上的朴美羅聽見後,立刻衝進診療室。
「韓醫師!不,醫生……!」
她氣喘吁吁,臉上的血色幾乎退盡。她扶著門框,胸口上下起伏,手裡還抓著一張剛從外面接過的皺巴巴便條,整個人慌亂得連稱呼都講不清楚。
泰悟沒有糾正她。「怎麼了?」
「梁福男爺爺,還有金順德奶奶、吳在根爺爺……」她吞了一口氣,「他們今天又往北邊走了。」
斗植的臉瞬間僵住。
泰悟皺眉。「又?」
「不是第一次。剛才福男爺爺的孫子跑來找人,說他們三個明明各自在家,卻像約好一樣往村子北邊走。錦禮會長派人跟著,說他們現在往鵝卵石海灘那邊去。」
「身體狀況?」
「走得很慢,手都在抖,可是不肯回頭。」朴美羅把便條遞過來,「還有……會長叫我告訴你,他們今天走出去的日子,跟這些死亡診斷書上的日期一樣。」
泰悟接過便條。
上面是朴美羅匆忙寫下的老人名字與日期。八月二十七日。農曆換算後的今天。旁邊還有錦禮口述補上的一句:每年這個時候,他們都會往北邊走。
紙上那個日期,和桌面四份死亡診斷書的日期重疊在一起。
崔斗植扶著門框,像一瞬間站不住。「不該又去那裡。」
泰悟抬眼。「哪裡?」
斗植閉上嘴,臉色慘白。
桌上的第五張處方紀錄被風掀動一角,露出暈開的姓名欄。泰悟沒有再等。他把死亡診斷書和處方紀錄重新夾進資料夾,連同那張未完整抽出的第五份紀錄一起壓住,拿起手機撥給瑞鎮。
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。瑞鎮的聲音帶著風聲。「韓醫師?」
「你在哪裡?」
「港口附近。怎麼了?」
泰悟把資料夾抱在臂彎裡,視線越過斗植,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北邊山線。
「開車來衛生支所。」他說,「梁福男他們往鵝卵石海灘去了。死亡診斷書上的日期,和今天對上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。
接著,瑞鎮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那不是他們第一次去。」
泰悟的手指收緊。還沒等他追問,遠處忽然響起港口廣播前的電流聲,短短一下,像有人把整座島的喉嚨打開。
斗植在門檻前喃喃說:「開始了。」
泰悟轉頭看他。
「什麼開始了?」
斗植沒有回答,只望著北邊,臉上浮出一種比警告更深的絕望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3 話 北邊鵝卵石海灘上的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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