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鎮的卡車在衛生支所前急煞時,煞車聲把候診室裡殘留的沉默刮得更薄。
泰悟已經把死亡診斷書和處方紀錄塞進資料夾,筆記本、筆燈、體溫計和血壓計全放進出診包。他經過門檻時,崔斗植仍站在那裡,手扶著門框,視線像被北邊的山線拖住。
「你知道那裡會發生什麼。」泰悟說。
斗植的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不要讓他們靠太近海。」
泰悟停了一秒,沒有再追問,轉身上車。
卡車門一關,瑞鎮便踩下油門。車頭燈切開傍晚的窄路,石牆、海女倉庫和曬網架一個個往後退。車內只有引擎聲和輪胎壓過碎石的震動。泰悟把資料夾壓在膝上,手指仍停在那張未抽出的第五份紀錄邊緣。
「你剛才說,那不是第一次。」他開口。
瑞鎮握著方向盤,視線沒有離開路面。「每個月都會有一次。」
「每個月?」
「農曆日子對上時。」瑞鎮把車轉進北邊舊路,聲音壓得更低,「不一定是三個人。有時候梁爺爺一個,有時候金順德奶奶跟著。大家都說老人糊塗了,走到海邊吹風。家裡人找回去,隔天他們自己也不記得。」
「你為什麼沒說?」
瑞鎮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因為以前沒人把那件事當病看。」
泰悟沒有立刻回答。島上的風從窗縫灌進來,帶著鹽味,也帶著潮濕石頭被曬乾後又重新浸濕的味道。他想起診療卡背面那句『下次下雨前,先看北邊』,又想起死亡診斷書上過分乾淨的四個名字。
路盡頭出現海。
北邊鵝卵石海灘不像港口那樣有燈。天色已經低了,海面灰得發黑,浪一層層推上岸,打在大小不一的石頭上,發出像骨頭互相碰撞的聲響。卡車停下時,錦禮和兩名海女正站在岸邊坡道上。她們沒有靠近水線,只盯著前方。
梁福男、金順德、吳在根並排站在浪邊。
三名老人都穿著不合時宜的外套。梁福男的扣子仍錯著,褲管被浪花濺濕,右腳拖在石頭上。金順德奶奶的頭巾歪到一邊,瘦小的手緊抓著自己的袖口。吳在根的背雖然彎得厲害,身板卻奇異地挺得很直。他們沒有彼此交談,只面向海,嘴唇一開一合。
錦禮一看見泰悟,立刻走過來。「我叫人把他們帶回去。」
「先不要碰。」泰悟說。
「你看不出來嗎?老人痴呆,走到這裡來念些亂七八糟的話。再晚一點浪大了,摔下去誰負責?」
泰悟把出診包放到石頭上,拿出筆記本。「我負責確認他們現在的狀態。不要硬拉,跌倒和驚嚇會讓情況更糟。」
錦禮的臉冷下來。「韓醫師,你現在是要在海邊看診?」
「是。」
他沒有再解釋,踩著濕滑的鵝卵石往老人靠近。瑞鎮跟在後面,兩步距離,隨時準備伸手。浪退下去時,石頭之間露出黑色海草,泰悟放慢腳步,讓自己的影子不要突然罩上老人。
最先聽見的是日期。
「八月二十七……八月二十七……」
梁福男的聲音很輕,被浪聲割得斷斷續續。金順德奶奶接在後面,像跟著某個看不見的節拍。
「下雨那天……晚上……」
吳在根則低低念著名字。泰悟一開始分不清,等浪小了一瞬,他才聽清第一個音節,立刻打開筆記本。
「崔英萬。」
他寫下。
「八月二十七。」梁福男說。
「朴貞淑。」金順德奶奶說。
「八月二十七。」吳在根說。
泰悟蹲在他們側前方,沒有擋住海面,只讓自己在他們視線邊緣。他一邊記,一邊觀察三人的姿勢。梁福男右手的顫抖從指尖傳到手腕,頻率細而快,並非單純因寒冷造成;左手較輕,但伸直時仍有不規則抖動。金順德奶奶的下巴微微顫抖,眼神沒有聚焦在他身上。吳在根的呼吸平穩,卻一直重複同樣兩個音節,像卡在壞掉的唱片溝槽裡。
「梁福男先生。」泰悟放低聲音,「聽得到我的聲音嗎?」
老人沒有看他。
「梁福男先生,你現在在哪裡?」
梁福男的嘴唇停了一下。
「海邊。」他說。
泰悟在筆記本邊緣寫下:地點定向力可。
「今天是幾月幾日?」
「八月二十七……」
「今年呢?」
梁福男沒有回答,眼睛仍望著海。浪花湧上來,濕到他的鞋尖。瑞鎮往前一步,泰悟抬手制止,只把自己的腳稍微往前移,擋在老人會滑下去的那一側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泰悟說。
梁福男像沒有聽懂。泰悟沒有拉他,只把自己的手攤開在老人視線下方,等了幾秒。老人緩慢地抬起右手,手指抖得比在診療室時更明顯。泰悟用筆燈照瞳孔,反應遲鈍但仍有。他碰觸老人指尖,冰冷、潮濕,沒有明顯偏癱,只是肌肉緊繃得不自然。
「金順德奶奶。」泰悟轉向另一人,「妳知道旁邊的人是誰嗎?」
金順德奶奶像終於注意到他,皺著眉看了很久。
「福男……在根……」她說完,又低下頭,「尹……」
那個姓被浪聲吞掉。
泰悟的筆尖停住。
「再說一次。」他輕聲說,「剛才最後那個名字。」
金順德奶奶的嘴唇抖了抖,卻只重複:「八月二十七。」
錦禮在後方不耐地喊:「夠了。人都凍成這樣了。」
泰悟沒有回頭。「毛巾和乾外套有嗎?」
一名海女立刻應聲,錦禮卻硬聲說:「我不是叫妳們在這裡慢慢問。」
「他們不是單純迷路。」泰悟說。
「你憑什麼這樣說?」
泰悟把筆記本翻給她看。上面已經寫了四個清楚的名字、同一個日期,以及幾行症狀紀錄。錦禮只掃了一眼,臉色便繃緊,但她仍冷冷開口:「老人有時候會把舊事混在一起。人老了,腦子會亂。這不稀奇。」
「三個人同一天、同一時間,念同樣的日期和名字。」泰悟合上筆記本,「這很稀奇。」
錦禮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瑞鎮在他身旁低聲說:「韓醫師。」
泰悟看過去。
瑞鎮的表情比剛才更沉。「每個月他們來的時候,都會站在這個位置。以前家裡人一靠近,他們就閉嘴。今天你沒把他們拉走,所以他們才繼續說。」
「每個月都是同一個農曆日期?」
「嗯。」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瑞鎮沉默了一下。「我有記憶以來,就有。」
那句話讓泰悟握著筆的手更緊。若瑞鎮有記憶以來就有,這不只是最近幾年失智老人走失。這是一個被身體記住的日子,反覆、準時、像潮汐一樣回到同一片海邊。
梁福男忽然又開口。
「金大植。」
泰悟立刻低頭寫下。
「八月二十七。」吳在根接著說。
「下雨之前……」金順德奶奶喃喃。
那四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,刺進泰悟腦中。他想起最舊診療卡背面韓正宇留下的筆跡。『下次下雨前,先看北邊。』不是詩句,也不是老人迷信。那可能是韓正宇在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之前,替自己留下的方向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住立刻追問的衝動。現在先要讓老人離開水邊。
「瑞鎮,站在梁福男先生左側。不要抓手腕,扶上臂。」泰悟說,「會長,請妳讓人拿毛巾,先從肩膀披上,不要突然碰臉。」
錦禮盯著他,像想反駁,最後卻朝海女短促點頭。
海女拿著乾毛巾靠近時,梁福男忽然偏頭,第一次看向泰悟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平時診療室裡的固執,只有一種被浪聲磨到極薄的清醒。泰悟幾乎以為老人會問他是誰,或罵他不要多管閒事。
但梁福男只是望向他手中的筆記本。
「寫下來了嗎?」老人問。
泰悟停住。「什麼?」
「名字。」梁福男的聲音低到幾乎要散在風裡,「不要又少了。」
錦禮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泰悟看著老人,慢慢把筆記本打開。「還有誰?」
梁福男的嘴唇抖動,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氣音。瑞鎮也屏住呼吸。海浪在這時突然推上來,白色浪花撞上石頭,嘩啦一聲蓋過了老人前半句話。
泰悟只聽見最後一個音。
像是「浩」。
他把那個音寫在紙上,前面空了一格,旁邊加上問號。筆尖剛離開紙面,梁福男卻又轉回海上,整個人像被那片黑水拉遠。
「不是五個人。」他說。
浪聲沒有蓋住這一句。
錦禮站在泰悟身後,一動也不動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臉色僵硬得像被海風吹成石頭。瑞鎮則慢慢轉身,望向海灘盡頭那片堆著黑色岩石的地方,眼神像忽然看見了多年前某個不該存在的影子。
泰悟沒有立刻跟著看。
他的視線被筆記本牢牢釘住。四個清楚名字,一個被浪吞掉的名字,同一個日期,還有梁福男剛才那句話。若死亡診斷書少了一人,那已經足以推翻十八年前的紀錄。可老人說的不是「還有第五個」,而是「不是五個人」。
泰悟的指尖冷得發僵。
他低下頭,把那句話又寫了一遍。
不是五個人。
停了兩秒,他再寫一次。
不是五個人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4 話 第五個名字與那陣乾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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