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衛生支所時,泰悟的筆記本還帶著海邊的濕氣。
瑞鎮把車停在門口,沒有立刻熄火。車頭燈照進玻璃門,候診室裡幾個還沒離開的家長抱著孩子坐在長椅上,誰也沒有說話。錦禮和海女們把梁福男、金順德、吳在根送回家後就去了村裡,只有斗植不知何時又坐回角落,帽緣壓得很低,像一塊被人忘在陰影裡的石頭。
泰悟推開診療室門,沒有換衣服,只把資料夾、死亡診斷書、處方紀錄和筆記本一樣樣攤在桌上。紙張吸了潮,邊緣微微翹起。他用檯燈壓住死亡診斷書的上角,又拿藥瓶壓住處方夾,讓所有日期都露出來。
八月二十七日。
同一行字在四份死亡診斷書上乾淨地排列著,像被刻意洗過的傷口。崔英萬、朴貞淑、金大植,還有另一個老人們在海邊念過的名字。四個姓名欄,每一個都能在官方死亡診斷書裡找到位置。
可是筆記本上不只四個。
泰悟翻到海邊那一頁。浪花打濕的紙角上,墨水有一點散開,卻沒有淹掉他剛才急急寫下的字。四個清楚名字之外,還有金順德奶奶吐出的「尹」字,以及梁福男被浪吞掉前後留下的那個「浩」。
尹……浩。
瑞鎮站在桌邊,雙手撐著椅背。車鑰匙還掛在他指間,金屬圈隨著呼吸輕輕碰撞。他看著筆記本,沒有催促,也沒有問。
「死亡診斷書四份。」泰悟把四張紙往左推,「處方紀錄上對應的重症處置也有四份。高燒、紅斑、手抖、抽搐、氧氣不足,症狀一致。」
朴美羅站在門口,小聲問:「那海邊多出來的名字呢?」
泰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翻開處方夾中間那張折進去的紙。先前在診療室裡只露出一角,如今整張抽出後,紙面比其他紀錄更皺,像曾被濕手抓過又重新壓平。姓名欄暈開了一大片,前半部幾乎糊成灰黑色,只有尾端幾筆殘留下來。
處置欄卻清楚得多。
到達時全身濕冷。持續乾咳。高燒。意識不清。右手紅斑。末梢冰冷。補液,點滴一瓶。氧氣間歇。二十三時四十分再評估。
「點滴。」泰悟的指尖停在那一行。
美羅皺眉。「這代表他那時還活著?」
「至少送到衛生支所時,韓所長有替他處置。」泰悟說,「而且不是路過量體溫那種紀錄。這是重症處置。補液、氧氣、反覆評估,表示他被當成急症留下過。」
他把那張紙放到四份死亡診斷書旁邊。第五張紀錄的位置一空出,整個桌面忽然變得刺眼。四份正式文件像一道牆,第五張處置單卻卡在牆外,濕冷、破爛,沒有死亡診斷書。
斗植在候診室角落動了一下。
泰悟抬眼,看見他粗厚的手按著膝蓋,指節已經發白。那不是剛才在海邊吹風造成的寒冷,而是從身體深處冒出來的顫抖。
「崔先生。」泰悟叫他。
斗植沒有抬頭。
「這個人是誰?」
候診室裡一個孩子吸了吸鼻子,母親立刻用掌心摀住他的嘴,像怕一點聲音都會碰碎什麼。斗植的肩膀卻因此更繃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「你還沒看。」
「我不用看。」斗植低聲說,「我不知道。」
泰悟把視線收回文件。若斗植真的不知道,他不會在第五張紀錄被抽出時先說不知道。那句話不是回答,而是抵抗。
他拿起放大鏡。衛生支所的老式放大鏡鏡面有刮痕,邊框上還貼著韓正宇留下的膠帶。泰悟把檯燈拉近,讓光斜斜穿過紙面。暈開的姓名欄下方,有些墨水滲進纖維後留下深淺不一的痕。他沒有急著辨認,而是先看旁邊補記欄。
先記,待確認。
這幾個字寫得很小,筆壓卻重,像韓正宇在混亂之中硬把它刻上去。
泰悟想起舅舅死在同一張書桌前。那個人手指發抖,胸口痛到站不起來,卻一次次打開最底下的抽屜,把這張紙留在四份診斷書中間。他不是忘了第五個人。相反地,他用最不容易被丟掉的方式,把不存在於正式文件裡的人塞了進來。
「姓名欄不是完全毀掉。」泰悟說。
瑞鎮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:「看得出來?」
「看得出一部分。」
泰悟拿乾棉棒輕輕壓住紙角,避免手汗再碰到紙面。墨水暈得最厲害的是姓氏與中間那個字,尾字反而因為筆畫往右下收,保留了形狀。那是一個「浩」。
他再把筆記本上的「尹……浩」移過來對照。
瑞鎮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。
泰悟沒有看他,只繼續辨認。姓氏那一格的左側雖糊,卻仍留著上方短橫和右側下收的痕。若把金順德奶奶在海邊吐出的「尹」放進去,字距剛好吻合。中間那個字最難,墨水像被水滴打散,筆畫擠成一團,但下方仍殘留一個能勉強辨出的收尾。
三個字已經浮出來了。
泰悟的喉嚨發乾。他把處方紀錄壓平,正要把那個名字念出口,瑞鎮卻忽然鬆開椅背。
椅腳在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音。
泰悟抬頭。
瑞鎮低頭看著那張紀錄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去。他的嘴唇緊閉,眼神沒有落在泰悟身上,也沒有落在斗植身上,只死死盯著姓名欄那片暈開的墨跡,像有人把一個他埋在身體裡很久的東西忽然挖出來,放在了檯燈下。
「瑞鎮。」泰悟說。
瑞鎮沒有回答。
他把車鑰匙握進掌心,轉身往外走。門口的朴美羅下意識讓開。瑞鎮的肩膀擦過門框時晃了一下,卻沒有停。他一步一步穿過候診室,推開玻璃門,夜風立刻灌進來。
「尹瑞鎮!」美羅急喊。
他仍沒有回頭。
泰悟起身要追,手剛碰到聽診器,候診室裡忽然響起一聲乾咳。
那聲音很亮,很硬,像乾枯的木枝被折斷。
所有人都僵住。
咳嗽的是坐在長椅最裡側的男孩。泰悟記得他下午來補過退燒藥,名字是李俊浩,手肘外側有一小片紅疹,體溫三十七點八。母親原本一直抱著他,現在孩子身體往前傾,接連又咳了兩聲,喉嚨裡像有刮擦聲。
泰悟停下腳步。
玻璃門外,瑞鎮的背影已經走進車燈照不到的陰影裡。可是候診室裡的孩子又咳了一次,這次咳到肩膀抖起來。母親慌張地抬頭,眼神像在請求他不要離開。
泰悟的手指收緊,最後放開門把。
「把他抱到診療床。」他說,「美羅,體溫計。會喘就先接氧氣。袖子捲上去。」
母親忙著站起來,孩子細小的手臂從外套裡露出。紅疹原本只在手肘外側,此刻已沿著上臂往肩膀爬,邊緣比下午更暗,像皮膚底下有細小的火星正在散開。
泰悟拿起聽診器,冰冷的金屬貼上孩子胸前。呼吸音粗,還不到喘鳴,卻比早上任何一個孩子都乾。他問咳嗽開始時間、喝水、吃過什麼、晚上有沒有發冷,母親一一回答,聲音越說越抖。
斗植就在這時站了起來。
椅子沒有被推開,只被他的膝蓋撞得晃了一下。他像忘了自己還在候診室,雙眼直直盯著咳嗽的孩子。那雙粗厚的手垂在身側,抖得比梁福男在海邊時更劇烈。不是指尖,而是整隻手、整條手臂都在抖。
「崔先生,坐下。」美羅緊張地說。
斗植沒有聽見。
孩子又咳了一聲。斗植的臉色白得可怕,嘴唇抖了很久,才擠出破碎的聲音。
「那天也是……」
泰悟抬頭。
斗植望著孩子,像望著十八年前某間被雨水拍打的診療室。
「那天也是孩子們先開始咳嗽。」
診療室裡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。孩子母親抱緊兒子,朴美羅手中的體溫計停在半空。玻璃門外的夜色吞掉瑞鎮離開的腳步聲,只剩候診室裡那陣乾咳還刮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泰悟慢慢放下聽診器。
他沒有再追出去,也沒有立刻逼問第五個名字。他直視著驚恐到幾乎站不穩的斗植,聲音低得像手術刀貼上皮膚。
「那天,」泰悟說,「你在場。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5 話 碾米廠門縫外的咳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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