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捏住那張紙角時,指尖先碰到的是潮氣。
紙被壓在布袋最裡側,折痕深得幾乎要裂開。韓正宇的字跡仍端正,卻因長年被汗和濕氣浸過,墨色微微發灰。泰悟把紙角完整抽出來,沒有立刻讀第二遍,只把它平放在診療桌上。
第五名,送達時仍有呼吸。
木名牌就放在旁邊。
尹民浩。
晨光從窗縫斜斜切進來,落在紅褐色印章上。衛生支所的圓形印記不算清楚,邊緣有些模糊,可是「韓正宇」三個字和所名仍能辨認。那不是村裡誰隨手刻來的東西,也不是老人自己藏起來的紀念物。
那是衛生支所曾經替某個活著被送來的人留下的標記。
泰悟拉開上層抽屜,取出密封袋裡的石縫處方箋碎片,又把第五份處方紀錄影本攤開。紙面一張比一張舊,一張比一張殘破,可日期卻像被同一根釘子釘住。
十八年前,八月二十七日。
他把名牌推到處方紀錄左側,把梁福男枕下的紙角放在右側。接著,他用筆圈出第五份紀錄上「送達時意識不清、呼吸微弱、右手紅斑」幾行,又圈出韓正宇後來補上的「先記,待確認」。
「送到支所時還活著。」他低聲說。
美羅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掛號台旁,臉色仍帶著一夜未睡的灰白。「可是沒有死亡診斷書。」
「沒有正式登載。」泰悟說。
這兩句話之間差了太多東西。死亡、隱瞞、抹除,還有一個被老人們每月帶到海邊、又被整座島推回沉默裡的名字。
瑞鎮站在窗邊,像被釘在那裡。
他的手裡仍握著無線電,指節卻一點一點失去血色。泰悟看見他視線落在名牌上,沒有移開。那張平常被海風吹慣、即使港口急救時也能維持冷靜的臉,此刻僵硬得像從裡面凍住。
泰悟問:「尹民浩是誰?」
瑞鎮沒有回答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。那不是不知道的沉默,而是知道太多以後,反而找不到第一句話從哪裡開始的沉默。
泰悟沒有逼他。他低頭再次核對日期,將十八年前颱風夜的死亡診斷書影本翻到最後一頁。四個名字整齊列在上面,每一份都被寫成自然死亡或近似自然死亡。再往後,沒有第五份。
可是現在,桌上有了第五個人的處方、有了第五個人的名牌,還有韓正宇親手寫下的「送達時仍有呼吸」。
如果尹民浩活著送到衛生支所,那他後來去了哪裡?
若他死了,為什麼沒有死亡診斷書?
若他沒死,又為什麼十八年來沒有人提起他?
泰悟的指尖慢慢變冷,冷意從指腹爬到手腕。他這才察覺自己一整夜都在用同一雙手托著梁福男的下顎、固定氧氣面罩、計算藥量。直到此刻,那雙手才開始僵硬,像終於意識到它碰到的不只是病人的生命徵象,而是一具被藏在紀錄縫隙裡的屍體,或某個比死亡更難開口的事實。
錦禮坐在門口長椅上,眼睛早已睜開。她沒有進來,只看著桌上的名牌,眼神沉得像退潮後露出的黑石。
「韓所長留下的?」她問。
「印章是他的。」泰悟說。
錦禮的下顎繃緊了一瞬。「梁福男藏了十八年?」
「至少藏了很久。」泰悟把布袋翻過來,看見袋底還有細碎海砂和乾掉的海草,「他可能不是想藏起來。他可能是在保護它。」
「保護一塊名牌?」
「保護一個名字。」
門外風聲短促擦過走廊。瑞鎮忽然把無線電掛回腰間,轉身往外走。
「瑞鎮。」泰悟叫住他。
瑞鎮停下,背影僵直。
「你剛才還沒回答。」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掉。
「那就從你知道的地方開始。」
瑞鎮沒有回頭。「現在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因為一說出口,就只剩那個名字,不會再有人看見旁邊還躺著多少人。」
泰悟握住筆的手停住。
瑞鎮像是後悔自己說得太多,抬腳要跨出衛生支所。就在那一刻,掛號台電話猛然響起。
聲音尖得刺耳,把診療室裡被名牌壓住的空氣整個撕開。美羅驚醒般衝過去接起來。
「道來衛生支所……什麼?慢慢說,哪裡?」
她臉色瞬間變了。
泰悟已經站起身。「誰?」
美羅捂住話筒,聲音發緊。「道來國小。保健老師說孩子們一直吐,很多人倒在保健室和走廊。」
泰悟走過去接過電話。「我是韓泰悟。現在有幾個人?」
電話那頭是女人發抖的呼吸,背景有孩子哭聲、嘔吐聲和大人慌亂喊名的聲音。
「十……十幾個,還在增加。供餐結束才一個小時,有的先說肚子痛,然後吐,幾個臉色很白,手一直抖……韓醫師,怎麼辦?有孩子躺下去了!」
「有沒有發燒?意識清楚嗎?」
「有兩個叫不太醒,一個手臂紅成一片,我不知道是不是過敏……還有幾個說喉嚨很乾。」
泰悟抬眼,視線掠過桌上的名牌、處方紀錄、梁福男仍沉睡的治療床。
供餐後一小時。
十幾個孩子。
嘔吐、腹痛、手抖。
紅疹。
他把話筒壓緊。「先把還能走的孩子移到通風的地方,嘔吐的人側躺,避免嗆到。不要再讓任何人吃東西或喝學校的水。保健室裡有生理食鹽水或口服補液嗎?」
「只有一點。」
「不要亂餵。意識不清的不能喝。把名單寫下來,誰吃了供餐、誰只喝水、發作時間,全部記。十分鐘內我到。」
他掛斷電話。
美羅已經拿起記錄板,臉上血色全無。「我跟你去?」
「你留下來看福男爺爺。」泰悟把名牌和紙角一併塞進透明袋,再放進白袍內袋,「體溫每二十分鐘一次,呼吸變淺、再抽、叫不醒,立刻打給我。錦禮會長,麻煩你留一個人守門,不要讓家屬擠進來。」
錦禮站起身。「我也去學校。」
「那支所這邊?」
「我讓順玉留下。」她回頭朝外喊了一聲,語氣沒有商量餘地。
泰悟沒再浪費時間。他抓起出診包,補進能帶走的退燒藥、點滴針具、幾副手套和兩個空採樣瓶。藥櫃一下子變得更空,但此刻他不能把東西留給尚未發生的下一個病人。
瑞鎮已經把卡車開到門口。
泰悟坐上副駕時,瑞鎮沒有問目的地,只問:「幾個?」
「目前十幾個,供餐後一小時內集體嘔吐。」
瑞鎮踩下油門,卡車衝下濕滑斜坡。
道來國小在村子偏低處,靠近曾被瑞鎮用手指在地圖上含糊帶過的水路。泰悟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矮牆和潮濕菜圃,想起之前某個清晨,瑞鎮曾說學校那邊水壓不穩時,會接北邊蓄水槽。
那時他沒有追到底。
現在孩子們倒下了。
卡車經過轉角時,瑞鎮忽然低聲說:「韓醫師。」
「到了再說。」
「如果跟水有關……」
「到了再確認。」泰悟打斷他,語氣仍平穩,卻比平常更冷,「先救人。」
瑞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
學校門口已亂成一團。幾名老師站在雨棚下,臉色慘白,有孩子彎腰吐在花圃邊,另一些被扶著坐在牆邊。保健老師看見卡車,幾乎是跑著迎上來。
「韓醫師,這邊!」
泰悟下車時,錦禮也從後車斗跳下,立刻把圍上來的家長擋開。「讓醫生進去。孩子名字準備好,哭完也要講得出來。」
保健室裡的氣味沉重得刺鼻。
嘔吐物、消毒水、汗味和孩子受驚後的哭聲混在一起。地板鋪著臨時墊子,十幾個孩子躺著或蜷縮著,有人抱著肚子呻吟,有人臉色灰白,嘴唇乾裂。兩個老師跪在旁邊,手忙腳亂地替孩子擦嘴。
泰悟先掃過全場。
「能說話的坐左邊,持續吐的躺右側,叫不醒或喘的到我前面。」他蹲下檢查最近一個男孩的脈搏,「老師,名單。供餐內容、發作時間、每個孩子吃多少。」
保健老師顫抖著把點名簿遞來。「都是吃完午餐後開始的。小魚乾炒菜、湯、飯……」
「飲水機有誰喝?」
「幾乎都有。今天很悶,孩子們午休前都去裝水。」
泰悟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沒有抬頭,只繼續按壓男孩的指甲床。「這個先補液準備。瑞鎮,幫我把窗全部打開。錦禮會長,讓家長在走廊外排,進來一個報一個名字,不要全部擠。」
「知道。」
孩子們的呻吟聲中,一名躺在角落的小女孩忽然哭喊手癢。她不停抓著右手臂,老師想壓住她,卻被泰悟制止。
「不要抓。把袖子拉上去。」
袖口被捲起來的那一瞬間,保健室裡像有某種聲音停了。
小女孩手肘外側有一片鮮紅的紅疹,邊緣密集,從手肘一路往上臂爬。紅色已越過肩膀下方,細小出血點沿著皮膚紋路散開,形狀、方向、位置,全都和張恩書、金旻俊、李俊浩,以及徐娜英當時的紅疹一模一樣。
泰悟蹲在她身旁,指尖停在紅疹邊界外,沒有碰上去。
「幾點開始癢?」他問。
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「吃飯後……喝水後……」
泰悟抬頭,看向保健室角落那台還亮著綠燈的飲水機。
水桶底部,在孩子們看不見的位置,沉著一圈極淡、像黑灰般的細細雜質。
下一秒,走廊外又傳來老師變調的喊聲。
「韓醫師!又有一個孩子手臂紅起來了!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22 話 北邊蓄水槽的黑灰水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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