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外那聲喊叫還沒落下,泰悟已經站起身。
「瑞鎮,帶那個孩子進來。不要讓他走。」
瑞鎮從保健室門口擠出去,幾秒後抱著一個瘦小男孩回來。男孩臉色發青,嘴唇乾裂,右手臂被自己抓出幾道血痕。袖子捲開後,同樣的紅疹沿著手肘外側往上爬,像一條正在皮膚底下燃燒的線。
「名字。」
「朴智元,三年級。」保健老師聲音發抖。
「發作時間?」
「午餐後四十分鐘說肚子痛,五十分鐘後吐,剛才開始說手癢。」
泰悟把時間寫在膠帶上,貼在男孩衣襟。「意識清楚,反覆嘔吐,紅疹上行。右側躺。下一個。」
他沒有停。
保健室太小,孩子的呻吟聲從地板一路擠到窗邊。泰悟把孩子分成三排:能回答名字、沒有持續嘔吐的坐靠牆;一直吐、臉色發白的側躺在中央;叫不醒、喘、手腳冰冷或體溫過高的,全部移到他面前。瑞鎮按照他的手勢搬墊子、開窗、把桌椅推到牆邊。錦禮站在門口,瘦小的身體像一扇硬門,把家長擋在走廊外。
「孩子名字先講,誰吃了什麼、喝了什麼,想不起來就排後面。」她冷聲說,「哭聲不能當紀錄。」
有母親被她一句話刺得發抖,卻仍把孩子的名字和班級說了出來。
泰悟替最前排兩個孩子測體溫。第一個三十九點四,第二個三十九點一。兩人的口腔乾得厲害,眼窩微陷,皮膚彈性也差。那不是單純吐過一次後的狀態。
「嚴重脫水和高燒先標紅。」他把紅筆遞給保健老師,「體溫三十九以上、叫不醒、手腳冰、尿少或沒有尿,全部圈起來。不要用『看起來比較可憐』排序,用症狀。」
保健老師咬住嘴唇點頭。
泰悟轉身進學校廚房。
炒小魚乾還剩半桶,湯鍋旁散著幾個沒收好的餐盤。空氣裡有油味、海產乾貨的鹹腥味,和洗碗槽裡尚未沖乾淨的飯粒味。兩名廚工阿姨靠在牆邊,臉色比孩子好不了多少。
「你們也吐?」泰悟問。
其中一人搖頭,另一人捂著肚子。「我只覺得絞痛,還沒吐。我早上試菜時吃過一點小魚乾。」
「幾點開始痛?」
「剛才……比孩子晚一點。」
他打開剩菜桶檢查氣味與保存狀況,又取出採樣瓶,把小魚乾、湯、飯各取一份封好,標上時間。做完後,他沒有把判斷寫下,只回到保健室。
金成洙就在這時衝進學校。
他的夾克被風掀得亂,手裡拿著面事務所的手機與一疊表格。「韓醫師!我剛接到校長電話。這是供餐後集體嘔吐吧?炒小魚乾可能變質了,我先聯絡團膳業者,照食物中毒通報流程走。供餐中心今天也得馬上停——」
「先不要下定論。」泰悟說。
金成洙愣住。「可是供餐後一小時內發作,小魚乾又最容易出問題。家長都在問業者是誰,若不先聯絡,等一下會鬧到面事務所。」
「通報可以準備,原因不要寫死。」
「韓醫師,現在不是字眼問題。」
「是。」泰悟抬頭看他,聲音不高,卻讓金成洙停住,「吃同一種食物會造成群聚,但這裡不只有吃營養午餐的人。」
金成洙的嘴張著,沒接上話。
泰悟轉向保健老師。「妳剛才說有老師也腹痛。誰?」
保健老師臉色更白。「二年級導師,今天胃不舒服,午餐沒吃,只在教室喝了水。還有行政室兩位職員,她們忙著整理颱風停課資料,也沒吃營養午餐……但都有肚子絞痛。」
走廊另一端傳來女人壓抑的呻吟。一名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坐在椅子上,雙手按著腹部,額頭冒冷汗。她面前的水杯還剩半杯。
泰悟走過去蹲下。「午餐吃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女老師吃力地搖頭,「早上開始胃就不舒服,午餐沒碰。孩子午休前太吵,我只喝了飲水機的水……兩杯。」
「什麼時候痛?」
「跟孩子們差不多時間,先是肚子絞,然後手有點麻。」
泰悟伸手檢查她指尖,沒有明顯紅疹,但細微顫抖正在指節間跳動。他讓她坐穩,轉頭看向跟來的金成洙。
「這不是單靠小魚乾能解釋的範圍。」
金成洙的臉色一層層沉下去。「你是說水?」
「我說要確認所有共同暴露。」泰悟站起身,「午餐、飲水、洗菜用水、煮湯用水、孩子午休前補水。每個都要記。」
他快步回到保健室,替一個叫不太醒的孩子重新擺好側躺姿勢,確認呼吸道沒有被嘔吐物堵住。孩子的母親在門口看見,忽然崩潰想衝進來。
錦禮伸手擋住她。
「那是我兒子!」母親尖叫。
「所以妳更要讓醫生碰得到他。」錦禮的聲音硬得像石頭,「妳進去跪在旁邊哭,孩子會比較會呼吸嗎?」
母親摀住嘴,眼淚從指縫間掉下來。
錦禮看著她,眼神沒有變軟,手卻往旁邊指。「名字、年級、剛才喝了幾杯水。講。」
那女人哽咽著報出資料。旁邊的家長像終於懂得恐慌也能排隊,開始一個一個把訊息交給保健老師。
泰悟在兩個空採樣瓶上寫下「飲水機水」和「廚房水龍頭」。他遞給瑞鎮。「裝滿,別碰瓶口。飲水機底部的水另外取一瓶。」
瑞鎮接過瓶子,視線短暫掃過那台仍亮綠燈的飲水機。「好。」
「還有,去教務處打電話。確認今天學校供水來源。」
瑞鎮腳步停住。
泰悟沒有放過那一瞬間。「問清楚。今天這一段水,是從哪裡進學校的。水壓有沒有切換,早上有沒有開過備用管線。不要只問『是不是自來水』。」
瑞鎮的臉繃緊。「我去。」
他轉身跑向教務處。
保健室裡,泰悟繼續分流。紅色膠帶貼在四個孩子胸前,代表必須最先送回衛生支所補液與觀察;黃色膠帶貼在持續嘔吐但意識清楚的孩子身上;剩下能坐起來回答問題的,暫時留在通風處等待家長陪同。沒有足夠點滴,沒有檢驗結果,也沒有船。他只能用手邊的症狀,把看不見的危險排出次序。
「韓醫師,這個孩子又吐了!」
「側過來,頭低一點。嘴裡清乾淨,不要灌水。」
「他說很渴!」
「能說話、沒再吐,先潤嘴。意識不清的一口都不要餵。」
「這個燒到三十九點五!」
「標紅,衣服鬆開,冷毛巾擦腋下和脖子。退燒藥等我看過再給。」
指令一道一道落下,保健室終於從完全混亂變成勉強能運作的急救現場。可是孩子的呻吟沒有減少,反而因為被分開搬動而一波接一波響起。那聲音塞滿走廊,像整棟老校舍都在腹痛中彎下腰。
金成洙站在門邊,手裡的食物中毒通報表被他捏皺。「如果真是水,學校這邊只是開始。」
泰悟正在替一名孩子聽診,沒有立刻回答。
那孩子胸口起伏急促,但肺音暫時沒有明顯濕囉音。他把聽診器收起,低聲說:「所以先不要讓任何人再喝。」
「村裡呢?」
泰悟的手停在病歷紙上。
走廊那頭,教務處的電話被掛回座機,發出清脆而空洞的一聲。瑞鎮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採樣瓶。瓶底沉著一點黑灰色的細粉,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泰悟看向他。
瑞鎮走近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泰悟、金成洙和錦禮能聽見。
「面事務所水務那邊說,昨晚水壓不穩,今天早上學校這一帶切換了備用管線。」
金成洙的臉瞬間僵硬。「備用管線?」
瑞鎮沒有看他,只看著泰悟。「今天送進學校的水,是從村子北邊蓄水槽引來的。」
那幾個字落下時,保健室裡的哭聲彷彿遠了一瞬。
北邊蓄水槽。
泰悟微微瞇起眼。腦中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紙上的東西,開始一張張疊回同一條線上:孩子手肘外側往上爬的紅疹、徐娜英四十度以上的高燒、梁福男手指止不住的顫抖、老人們在鵝卵石海灘反覆念出的八月二十七日、韓正宇燒剩紙片上的「下雨之前」,還有颱風預備警報後,昨夜到今晨忽然切進學校的備用水路。
不是濕氣。
不是老化。
也不只是營養午餐。
他把今日日期寫在名單上,筆尖在紙面停了半秒,接著往前推兩天,往後推兩天,各畫下一道線。降雨紀錄、發作日期、北邊水路,終於在同一個格子裡重疊。
金成洙乾啞地問:「韓醫師,現在要怎麼辦?」
泰悟抬起頭。窗外天空低得像要壓到操場,遠處北邊山丘被灰雲罩住,連輪廓都變得模糊。廚房裡,不知是誰沒關緊的水龍頭滴下一滴水,落進白色塑膠盆。那滴水暈開時,盆底浮出比剛才更深的一圈黑灰。
「先停用學校全部自來水。」泰悟說,「通知衛生支所,準備收治紅色名單。金股長,面事務所現在立刻查北邊蓄水槽的供水切換紀錄。」
他看向瑞鎮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還有,誰今天早上開了那條線,我要知道名字。」
瑞鎮握緊採樣瓶。
瓶底的黑灰沉澱慢慢落回最下方,像某個被藏了十八年的東西,終於在孩子們的哭聲裡,從水裡沉了出來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23 話 鎖上的新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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