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成洙的嘴唇動了一下,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保健室裡,孩子的呻吟聲仍一陣陣壓過來。泰悟把筆蓋咬開,在紅色名單最上方重新寫下「北邊蓄水槽」五個字,筆尖用力得幾乎戳破紙面。
「金股長,先不要找供餐業者。」他說。
金成洙像是被那句話刺醒。「可是韓醫師,供餐後一小時內集體嘔吐,照規定要先填食物中毒通報書。郡廳那邊如果問起來——」
「通報要準備,但原因欄不能寫死。」泰悟抬頭,語氣仍穩,「現在先把孩子分出去。重症送衛生支所,能觀察的送村民會館。你再拖十分鐘填表,叫不醒的孩子不會自己等你寫完。」
金成洙的手僵在表格上。
泰悟沒有等他接受,轉向門口。「會長。」
錦禮已站在走廊中央,背脊繃得筆直。「說。」
「紅色名單四個,先送支所。黃色名單送村民會館,家長一人陪一個,不准擠。綠色名單留在操場通風處,不能喝學校的水。」
錦禮沒有反問,也沒有冷笑。
她接過名單,只看了一眼,就回頭喝令:「海女會的人分兩邊!能抱孩子的去支所,剩下的去開會館。順玉,拿毯子。誰手上還拿著學校水壺,全部放下,不准洗!」
走廊外的哭聲亂了一瞬,很快被她硬生生壓成隊伍。海女們從家長手裡接過孩子,有人背著發燒的男孩,有人抱著還在乾嘔的小女孩。母親想追上去,被錦禮一把攔住。
「妳跟著走,不要擠到醫生前面。」她說,「名字、年級、喝了幾杯水,邊走邊講。」
瑞鎮抱起第一個紅色名單的孩子時,泰悟把一包點滴針具塞進他外套口袋。「到支所後交給美羅。告訴她,點滴先給紅色名單,退燒藥按體重,不要因為家長喊就多給。每個孩子用藥時間貼胸口。」
「知道。」瑞鎮點頭,抱著孩子衝向卡車。
泰悟留在學校,把剩下的孩子重新看過一遍。保健老師跪在地上,手裡的原子筆一直發抖,仍照著他的要求把姓名、班級、午餐、飲水時間一格一格填上。孩子們的水壺堆在她旁邊,卡通貼紙、姓名貼和咬痕混在一起,現在每一個都像不能弄錯的證物。
「這些水壺不要倒。」泰悟說,「喝過的、沒喝完的、從飲水機裝的,分開貼標。誰拿不出時間,就寫最後一次裝水的位置。」
「全部嗎?」保健老師啞聲問。
「全部。」
他進廚房,採了小魚乾、湯、飯,又把水龍頭下那只白色塑膠盆端到燈下。盆底的黑灰比剛才深,細粉沉在水裡,晃動時沒有立刻散開,而是慢慢滑成一道暗線。他把水倒入採樣瓶,封口,標上時間。
金成洙跟進來,臉色比紙還白。「我讓面事務所的車過來了。會館也打開了。可是郡廳窗口問是不是食物中毒,我要怎麼回?」
「疑似群聚中毒,可能涉及飲用水。」泰悟說。
「這樣寫,事情會很大。」
泰悟把採樣瓶放進出診包,終於看了他一眼。「孩子已經倒下了。事情本來就很大。」
金成洙吞下後面的話,重新撥電話。這次他的聲音乾啞,卻沒有再把原因推回供餐:「對,原因未定。學校全部自來水停用。北邊蓄水槽切換紀錄,現在就要。」
傍晚時,道來國小的混亂被拆成三處。衛生支所收下紅色名單,村民會館一樓鋪滿黃色名單,操場雨棚下坐著還能回答問題的孩子。泰悟在三地之間來回,鞋底沾著濕泥、消毒水與嘔吐物的味道。
美羅把支所整理得像臨時病房。治療床、長椅、地板墊各自分區,點滴滴速、體溫、退燒藥毫克數貼在孩子胸前,一張不漏。她額前的頭髮全濕了,聲音卻比白天更穩。
「生理食鹽水剩六袋。兒童退燒藥不多了。」
「先給紅色名單和三十九度以上。」泰悟檢查一名男孩的瞳孔,「意識清楚、沒再吐的,少量口服補液。叫不醒的不能灌。福男爺爺?」
「三十七點八,還睡著,呼吸穩。」
「二十分鐘一次,繼續記。」
美羅點頭,立刻補上下一格時間。她沒有問水到底有沒有毒,也沒有問孩子會不會好。她只是把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滴點滴和每一次退燒藥都壓進紙上,像那是支所此刻唯一不會崩掉的牆。
天黑前,泰悟帶瑞鎮回學校。
「還要收?」瑞鎮問。
「學校剩下的水桶、廚房桶、飲水機水桶都要拿走。今晚過去,明天就可能被倒掉或洗乾淨。」
瑞鎮沒有再問。他們把廚房備用桶、飲水機底桶、教室後方半滿的塑膠桶、保健室孩子喝剩的水壺一件件搬上車。沒有足夠證物袋,泰悟就用乾淨垃圾袋套外層,再用膠帶封住,外面貼上位置與時間。瑞鎮搬得很快,卻始終托著桶底,不讓水晃得太厲害。
第一趟回到村民會館時,錦禮已站在院子裡等他們。
「我讓海女們去各家戶。」她說。
泰悟停下。「各家戶?」
「學校附近、坡下三排、獨居老人家。今天早上接過水的水桶、儲水缸、寶特瓶,全搬來。」錦禮的聲音乾硬,卻沒有半句多餘的刺,「你要查水,就不要只查學校。」
泰悟看著她被風割得發暗的臉,半秒後才說:「不要倒,不要混。能問時間就寫時間,問不到就寫家戶和位置。」
錦禮回頭:「聽見了?」
海女們提著手電筒散進巷子。道來島那些習慣在傍晚關緊的門,一扇接著一扇被敲開。有人抱怨家裡晚餐還沒煮,有老人抓著水桶不肯鬆手,說那是今晚煮粥的水。錦禮站在門外,只說:「粥用瓶裝水煮。桶給醫生。」
沒有人再拖太久。
村民會館院子很快堆滿容器。藍色水桶、醬菜罈改成的儲水缸、老人床邊半瓶沒有標籤的水、孩子貼著姓名貼的水壺,一排排擺在水泥地上。泰悟和瑞鎮蹲在院子裡,一個貼標,一個拍照。美羅從支所跑來送膠帶和記錄紙,又立刻回去看點滴。
簡易檢測套組只有十幾份。
泰悟先挑學校飲水機、廚房水龍頭、三年級教室水壺,再挑靠低處水路的幾戶。試紙的顏色變化不夠明確,有些只在邊緣浮出淡淡異色,不能當作定論。可有些桶一打開,氣味已經先壓住了人。
瑞鎮在一只藍桶前皺眉。「這個有味道。」
泰悟俯身,沒有把臉靠近。水面浮著一股酸澀、混著舊金屬的氣味,像潮濕藥櫃被悶了很久後突然打開。手電筒照下去,桶底的灰黑細粉泛出濁光。
「來源?」
「坡下金順德奶奶家。她孫媳說早上七點接的,一開始有點混,放著就清了。」
「單獨封。不要倒,不要晃。」
接著又挑出三只。一只是學校廚房備用桶,一只是三年級教室後方水壺,另一只是吳在根家門後的白色塑膠桶。它們來自不同地方,卻都在今天早上切換後接過水,也都帶著類似氣味與濁度。
金成洙拿著新印出的通報表趕來,看到牆邊那排被單獨封住的桶,臉色更難看。
「韓醫師,通報書我先寫疑似食物中毒,備註水源待查,這樣至少能送出去。郡廳說明早會派人來——」
「金股長。」泰悟站起身,「先不要坐下填表。帶我去北邊蓄水槽管理倉庫。」
金成洙愣住。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「倉庫晚上沒有燈,鑰匙還要回面事務所拿,管理員也不一定在家。」
泰悟看著他。「今天早上誰開線,紀錄在哪裡?」
金成洙閉上了嘴。
答案已經在他的表情裡。
接近午夜,他們到了北邊蓄水槽。山丘上的風比村裡更冷,鐵網外的草被吹得貼向地面。蓄水槽圓形輪廓伏在黑暗裡,像一只沉默的巨大水缸。管理倉庫在水泥路盡頭,門上掛著一把舊鎖。
瑞鎮用手電筒照過去。光束先掃過鎖孔,又停在鎖環上。
他沒有說話。
泰悟順著光看去。鎖環大半覆著舊鏽,暗褐色一層層咬住金屬,只有靠近扣環內側的幾道痕跡亮得異常。那不是長年風吹雨打磨出的平滑,而是鐵鏽剛被刮開後露出的新色。刮痕細、急、亂,像有人在黑暗中用不合的鑰匙或工具匆忙撬過。
金成洙倒抽一口氣。「水務那邊說早上只是切換管線……」
「這不是早上留下的。」瑞鎮的聲音低啞。
泰悟戴上手套,沒有碰鎖,只把手電筒光固定在那幾道發亮的新痕上。村民會館裡孩子還在發燒,支所裡點滴一滴一滴落下,而這把鎖卻在午夜以前,被人重新碰過。
有人在他們收水桶、停用自來水、要求查切換紀錄之後,先一步來過這裡。
泰悟抬起眼,看向黑暗中的倉庫門縫。
門內側,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24 話 被割走的北邊蓄水槽名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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