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很輕,像鐵片在門後擦過水泥。
金成洙下意識退了半步。「裡面有人?」
瑞鎮沒有回答。他把手電筒換到左手,右手摸向門邊的鐵棍。泰悟抬手制止他,先把光線固定在鎖環的新刮痕上,又讓金成洙退到他身後。
「管理員今晚值班嗎?」泰悟問。
「沒有。這邊平常沒人守。」金成洙喉結上下動了動,「鑰匙……鑰匙在面事務所和水務管理員那裡。」
門內又響了一下。
這次更短,像某個東西從架上滑落後撞到鐵桶。瑞鎮的臉色沉了下去。「我進去。」
「先開鎖。」泰悟說,「不要踢門。門框、鎖孔、地上的痕跡都不能弄亂。」
金成洙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串。金屬碰撞聲在黑夜裡顯得刺耳,他試了兩把都沒對上,第三把才卡進鎖孔。鎖舌轉動時,泰悟盯著鎖孔邊緣,那裡除了舊鏽,還有幾道新鮮刮白的線,像有人剛剛把工具硬插進去過。
門被慢慢推開。
潮濕的氯味、霉紙味和鐵鏽味一口氣湧出來。倉庫裡很暗,只有手電筒光束切開一排排架子。牆邊堆著氯錠桶、濾網、扳手、破掉的塑膠管,角落有一只翻倒的小鐵盆,剛才的聲音大概就是它撞到水泥地。
瑞鎮先掃過四周。「沒人。」
泰悟沒有立刻進去。他低頭看門檻。水泥地上有濕鞋印,被風乾到一半,鞋尖朝內,另一組又朝外。印子很淡,卻還能看出邊緣。有人進來過,也離開過。
「拍照。」泰悟說。
金成洙愣了一下,才拿出手機。手電筒的光在他指尖晃動,照片拍得模糊。瑞鎮看不下去,接過手機重拍,從鎖、門檻、鞋印到翻倒的小鐵盆,一張一張存下來。
泰悟戴著手套跨進倉庫。
管理桌在最裡面,桌上堆著三本冊子,一本是加氯紀錄,一本是清潔日誌,最下方壓著厚厚的管理名冊。旁邊還放著一支沒蓋上的原子筆,筆尖乾掉,墨水在紙上凝成深藍色的小點。
泰悟先翻加氯紀錄。
日期從上個月到今天,每格都填得很整齊。投藥量、餘氯測值、確認者簽名,一欄不缺。清潔日誌也一樣,蓄水槽外觀檢查、沉澱物清除、濾網確認,全都打了勾。最近一週甚至比前面幾頁更乾淨,字跡端正得像特地重寫過。
金成洙湊過來。「看吧,紀錄上都有做。今天早上切換後也有寫確認——」
「太乾淨了。」泰悟打斷他。
金成洙怔住。
泰悟把加氯紀錄放到清潔日誌旁邊,又抽出學校孩子的發作時間表。今天、昨天、前天,還有先前孩子紅疹與腹痛開始的日期,被他用紅筆圈過。這些日期與蓄水槽切換、清潔確認欄重疊在一起,紙面忽然變得刺眼。
「孩子開始腹痛、手抖的這一週,照這裡寫,蓄水槽剛清過,氯也正常,濾網也確認。」他說,「可是學校、金順德家、吳在根家接出的水,都有黑灰沉澱和氣味。」
瑞鎮伸手翻到管理名冊。「那就看誰開線。」
冊子很厚,封皮被水氣泡得發軟。前半本是設備維護和切換登記,後半本則是值班、開閥、巡檢人員姓名。瑞鎮翻得很快,翻到本週時,手忽然停住。
紙頁中間少了一段。
不是自然脫落。裝訂線還在,頁根卻被割得平整,剩下一條濕軟的紙邊。從側面看,缺口像被刀沿著縫隙拉過,兩頁之間空出薄薄一口黑洞。
金成洙的臉色變了。「這……」
泰悟把手電筒壓低。那一週前後的頁面還在,上一頁停在切換前幾天,下一頁跳到今天傍晚補寫的確認。正好消失的,是孩子們開始腹痛、學校切入北邊蓄水槽、各家戶接到混濁水的那一週。
瑞鎮的手指扣緊桌角。「被割走了。」
金成洙立刻伸手按住冊子,像想把它闔回去。「等等,這本本來就很舊。你們也看到了,受潮,裝訂都鬆了。頁面掉落很正常,說不定在別的地方,倉庫常常整理——」
「掉落不會留下刀口。」泰悟說。
「韓醫師,現在孩子還在支所,大家都很緊張。這種話一傳出去,水務那邊、面事務所、郡廳都會被說成犯人。先別急著下定論,我把冊子帶回去找,可能只是舊帳冊鬆脫——」
金成洙說著就要把名冊闔上。
泰悟的手按在封皮上。
他的動作不重,卻讓金成洙的手僵住。
「這本冊子不離開我的視線。」泰悟語氣平穩,「缺頁的位置、殘留紙邊、前後頁日期,全部拍照。金股長,你可以打電話通報,但不能把它帶走。」
「我是面事務所的人,這是供水設施文件——」
「也是疑似群聚中毒的相關證物。」
金成洙臉上的血色退得更乾淨。他像想反駁,卻被外頭山風壓得說不出話。
瑞鎮忽然蹲下,從桌腳下撿起一小片紙屑。紙屑邊緣濕爛,中央卻有細細的直線切口。他把它遞給泰悟。
泰悟沒有用手接,直接拿證物袋套住。紙屑上看不出字,只能看見淡淡藍墨痕跡,但那墨痕的位置,正像名冊被割走後殘留的欄線。
「這裡。」瑞鎮又指向裝訂縫。
頁根內側有一小段潮濕痕跡,比周圍紙色深。泰悟用棉棒輕輕碰了一下,那處水氣還沒完全乾,棉頭染上一點灰黑。不是單純雨水。它有與藍桶相似的酸澀味,被氯味遮住後仍隱約刺鼻。
他把棉棒也封進袋裡,寫上時間、位置、名冊缺頁頁根殘留。
金成洙看著那一排透明袋,聲音更低。「韓醫師,你這樣做,真的會把事情弄到很大。」
「我剛才說過。」泰悟貼上標籤,「事情已經很大。」
倉庫外,天色從黑轉成灰。山丘下的村子開始醒來,卻不是平常那種炊煙和狗吠的醒法。村民會館方向有人跑動,衛生支所的電話聲隔著遠處的風斷斷續續傳來。孩子集體嘔吐、學校停水、北邊蓄水槽名冊被割走的消息,比日出更快滑進每戶門縫。
他們把三本冊子暫時封好,沒有讓金成洙單獨帶走。下山時,瑞鎮開得很慢,車斗裡的水樣與桶子被繩子一圈圈固定住。金成洙坐在後座,一路握著手機,卻遲遲沒有撥出去。
經過碾米廠前,泰悟看見崔斗植站在半開的鐵門裡。
清晨的光照不到他臉上,只照出肩膀和帽緣。他看見卡車,也看見泰悟手裡的透明證物袋。兩人的視線短暫碰上,斗植一句話也沒說,只把臉別向廠內更暗的地方。
瑞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泰悟沒有叫停。
現在還不是問斗植的時候。支所裡的孩子還在發燒,梁福男還睡在治療床旁邊,學校的水樣仍等著標記與保存。可斗植那個轉頭的動作,像把另一扇門從裡面鎖上,也像承認他聽見了鎖孔外的腳步聲。
衛生支所裡比夜裡更擠。紅色名單的孩子躺在治療床和長椅上,有人退到三十八度多,有人還在反覆腹痛。美羅一看見泰悟就拿著紀錄板迎上來。
「三個孩子凌晨又吐一次。金旻俊手抖還沒停,智元尿量很少。福男爺爺穩定。」她看向他手上的袋子,「倉庫呢?」
「名冊少了一週。」泰悟說。
美羅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他沒有多解釋,先把證物袋放進上鎖抽屜,又在桌上攤開韓正宇的舊紀錄夾。十八年前、十年前、去年、這幾天,被他用紅筆畫過的日期一一露出。泰悟抽出新紙,把道來國小發病時間、北邊蓄水槽切換、缺頁名冊的週次寫在同一欄。
紅線從孩子的腹痛日期拉到加氯紀錄,又拉到清潔日誌,最後停在被割走的空白處。
韓正宇生前留下的字跡在旁邊沉默著。『下雨之前。』那四個字像不是寫給過去,而是寫給今天早晨的他們。
泰悟把紅筆帽蓋上時,診療室門被輕輕推開。
朴美羅站在門口,懷裡抱著一只小水桶。她的袖口濕了一截,神情比剛才更小心。
「韓醫師。」她說,「這是剛才保健老師又從學校倉庫找出來的。昨天放在掃具間,說是停水時備著洗手用,孩子可能也有人拿來漱口。」
桶裡放著一只透明寶特瓶。瓶身外貼著歪斜的膠帶:道來國小掃具間,昨日上午八點二十分接水。瓶底沉著一層黑色細緻的沉澱物,比先前任何一瓶都厚。它不是漂浮在水裡,而是安靜趴在底部,像誰把磨碎的炭粉倒進去後,等它一夜沉完。
診療室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泰悟伸手接過那只瓶子。美羅本能地想提醒不要搖,他已經穩住手腕,只讓瓶身保持水平。黑色沉澱沒有散開,反而在光線下露出極細的亮點,像粉末裡混著碎金屬。
他慢慢走到窗邊,把瓶底舉向清晨斜進來的光。
那一瞬間,沉在透明塑膠底部的黑色細粉被照亮,邊緣泛出暗紅與銀灰交錯的光澤。它不像泥,也不像水管鏽垢。
泰悟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窗外,北邊山丘被薄霧罩住。窗內,瓶底那層黑色東西像從更深的地下被沖上來,終於攤在他眼前。他沒有回頭,只低聲說:
「瑞鎮,把孩子的血和尿都準備好。現在就採。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25 話 十八年前颱風警報之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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