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話一出口,瑞鎮已經從門口轉身。美羅把治療車推到診療室中央,金成洙站在掛號台旁,手裡還握著沒有撥出的手機。那只從學校掃具間帶回來的寶特瓶,被泰悟放進不鏽鋼托盤裡,瓶身仍維持水平。
「誰都不要碰這瓶。」泰悟說,「尤其不要搖。沉澱物現在分層很清楚,一散開就很難判斷原本沉在哪一層。」
一名孩子的母親哭著問:「那是毒嗎?」
泰悟沒有用尚未確認的字眼安慰她。「現在還不能說。可是它不是正常水樣。孩子們的血和尿,必須在時間還對得上時採。」
美羅已戴上手套。「紅色名單三個?」
「金旻俊、崔智元、張恩書。」泰悟看向長椅。三個孩子都比半小時前更安靜。旻俊手指細細發抖,連抓著母親袖口的力氣都不穩;智元嘴唇乾裂,膝蓋縮在肚子前,尿量少得讓人不安;恩書的紅疹越過肩頭,邊緣冒出針尖大的暗紅點。
「先抽血,再留尿。」泰悟拉開抽屜,數剩下的採血針、紫頭管、血清管和無菌尿杯,「每一管貼姓名、年級、採集時間。血和尿分開放,不准混在同一袋。採完立刻進冰箱下層,不放門邊。」
「船還沒開。」金成洙終於開口,聲音乾啞,「颱風警報還在,莞島那邊說今天也不一定有船。就算採了,也送不出去。」
泰悟把止血帶掛到手腕上。「不能送,不代表不採。毒物、重金屬、腎功能,時間拖過去,濃度會變,尿量也會變。現在能留下的東西,先留下。」
瑞鎮抱來最後幾包乾淨紗布,放到桌邊。「冰箱還能放?」
「疫苗格不要動。下層左側清出來,水樣和檢體中間放隔板。溫度計每三十分鐘看一次,寫在紙上。」
「好。」
旻俊第一個被抱上治療床。他已經哭不太出聲,只在針尖碰上皮膚時縮了一下。泰悟讓母親固定肩膀,自己按住細瘦手臂,找到仍能回血的血管。暗紅色血液慢慢進入管中,美羅立刻接過,貼上標籤。
「金旻俊,道來國小三年一班,八點四十七分。」她念出來確認。
「加上症狀開始時間,午餐後一小時內嘔吐,手抖持續。」泰悟說。
母親捂著嘴,淚水落到口罩邊。泰悟沒有抬頭,只把棉球壓住針孔。「按五分鐘。不要揉。」
第二個是智元。孩子腹痛到背脊弓起,尿杯放了很久,只接到一點深黃液體。美羅看著刻度,臉色沉了沉。
「少也要留。」泰悟說,「寫清楚量少。之後每次排尿都記。」
恩書抽血時突然咳嗽,整個胸口像被扯了一下。錦禮從門口走進來,一把按住想衝上前的家長。
「讓醫生抽。」她冷冷說,「妳現在撲上去,針歪了,孩子更痛。」
那句話比安慰有效。母親僵在原地,哭聲壓進喉嚨。泰悟抽完第三管血,把針頭收進利器盒,才看向錦禮。
「會館那邊的黃色名單,每個孩子今天喝過哪裡的水,重新問一次。水壺、杯子、漱口用水都算。」
錦禮點頭。「我去。」
她轉身前,視線掠過托盤裡那瓶黑色沉澱物。那層暗紅和銀灰在光下安靜得過分,像一塊被水泡軟的舊傷口。
中午以前,三份血液、三份尿液和所有新水樣都被貼好標籤,放進衛生支所的小冰箱。泰悟另外撕下一張白紙,寫上冰箱溫度、放入時間、檢體來源、採集者和見證者姓名,貼在冰箱門外。美羅照他的指示抄了一份,放進紀錄夾。
「如果停電?」她問。
「先用保冷箱和冰袋,檢體優先,其次水樣。」泰悟說,「有人靠近冰箱,問清楚理由。不是支所的人,不准自己打開。」
金成洙聽見這句,臉上微微發白,卻沒有再說要帶走文件。他站在電話旁,終於撥給面事務所,照泰悟給的字句通報:道來國小疑似水源相關群聚中毒,已採集重症兒童血尿,因船班中斷暫存衛生支所冰箱,要求郡廳安排復航後第一時間接收檢體。
騷動稍微被壓住,是下午接近傍晚的事。孩子們的嘔吐次數減少,旻俊的手抖仍沒停,智元勉強排出第二次尿。會館那邊送來新的飲水紀錄,學校、坡下、獨居老人家與北邊蓄水槽切換時間,被一條條補進表格。
泰悟洗完手,回到診療桌前。
韓正宇的舊紀錄夾攤在桌上,旁邊放著尹民浩的木名牌、石縫裡取出的處方箋碎片、第五份處方紀錄影本,以及剛從倉庫封回來的管理名冊照片。所有東西都被透明袋隔開,卻像在同一張桌上互相靠近。
他先看名牌。
木頭受潮後有些變形,邊緣磨得圓鈍。尹民浩三個字刻得不深,韓正宇的印章蓋在右下角,紅色已褪成暗褐。名牌背面靠近日期的位置,有一串很小的數字。之前他以為那是韓正宇用來對應處方頁的編號,現在再看,那串數字不像病歷號。
八二七,二一。
泰悟把它寫在白紙上,又翻出氣象觀測影本。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七日的欄位裡,風速、雨量、氣壓一路下墜,旁邊印著港口留存的警報紀錄。颱風注意報在白天發布,晚間二十一時升為颱風警報。
八二七,二一。
名牌背面的數字,正好是那一天、那個時刻。
泰悟的手停在紙上。韓正宇不是只留下死亡日期。他把尹民浩和颱風警報發布的時間綁在一起,像在提醒後來的人,那一晚不是單純的碼頭事故,也不是四份死亡診斷書能關起來的自然死亡。
瑞鎮站在窗邊,一直沒有走近。
他從採檢後就很少說話。搬檢體、接電話、替孩子家屬倒水,每件事都做得迅速而準確,卻像把自己從桌上那三個字旁邊切開。直到泰悟把「八二七,二一」寫到白紙中央,他的呼吸才明顯斷了一拍。
「瑞鎮。」泰悟沒有回頭,「你看過這個數字嗎?」
瑞鎮的眼睛閉上了。
診療室外傳來孩子低低的哭聲,冰箱壓縮機啟動,發出老舊的震動。泰悟等著,沒有逼問。這不是斗植那種閃躲,也不是金成洙那種怕事。瑞鎮像是站在一扇早就知道存在、卻十八年都沒有推開的門前。
過了很久,他才睜開眼。
「看過。」
那兩個字很輕,卻讓美羅停下了抄寫。她抬頭,又很快低下去,像知道有些話不該在這張擠滿檢體標籤的桌前被所有人聽見。
泰悟把名牌收回透明袋。「在哪裡?」
瑞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那只寶特瓶,看向冰箱,再看向韓正宇的紀錄夾。最後,他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。
「跟我來。」
「孩子還在支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瑞鎮的聲音低而乾,「所以我現在才說。再晚一點,我可能又會閉嘴。」
泰悟看了美羅一眼。「旻俊體溫三十分鐘一次。智元尿量繼續記。冰箱溫度不要漏。會長回來,請她守門。」
美羅點頭,沒有多問。
外頭天色已經往暗處沉。颱風雲帶還壓在海面上,風裡有雨沒落盡的鹹味。兩人沿著村路往北走,沒開車。瑞鎮走得很快,卻不是平常救人時那種明確的快,而像怕自己只要停下來,就會被背後那些年拉回去。
經過碾米廠時,鐵門半掩。門縫裡沒有燈,也沒有斗植的影子。瑞鎮沒有看,手指卻握成了拳。泰悟注意到他的指節發白,什麼也沒說。
越靠近鵝卵石海灘,浪聲越清楚。黑色岩壁在暮色裡浮出輪廓,老人們曾站過的位置被潮水打濕,花束殘枝還卡在石縫旁。十八年前的日期、尹民浩的名牌、被割走的名冊、孩子們冰在支所裡的血尿,全都像被這片海灘吸住,回到同一個點。
瑞鎮走到濕沙邊停下。天空暗得很快,兩人的腳印落在潮濕沙地上,一前一後,很快又被細浪舔去邊緣。
泰悟站在他身後半步,沒有催。
瑞鎮低頭看著浪線,過了很久,才用幾乎被海聲磨平的聲音說:「十八年前那晚,我不是聽大人說的。」
泰悟的背脊微微繃緊。
瑞鎮抬起眼,看向黑色岩壁下那道石縫。
「我在這裡等過尹民浩。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26 話 海灘上被抹去的父親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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