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小時沒有因為天亮而縮短。
泰悟把毯子重新壓在姜奉植胸口,確認面罩沒有漏氣。奉植的呼吸恢復了,脈搏也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時要消失,可是他的雙腿仍安靜得不像活人的一部分。
「再確認一次。」泰悟說。
他按住右腳大拇趾甲床,比剛才更深。奉植的眼睛半睜著,瞳孔追著聲音移到泰悟臉上,卻沒有眨眼。
左腳也是一樣。
錦禮站在船燈旁,手裡抓著一條乾毛巾。她嘴唇抿得很薄,沒有像之前那樣質問,也沒有罵人。她看著泰悟的手,又看向奉植茫然的臉,像是終於明白,有些東西即使從死裡拉回來,也不一定會完整回到身上。
「是因為剛才心跳停了嗎?」瑞鎮低聲問。
泰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拉好毯子,摸了奉植膝下溫度,又確認腳背脈搏。
「減壓病本來就可能傷到脊髓。」他說,「循環停過、低體溫、延遲後送,都會讓傷害加重。現在不能讓他再缺氧,也不能讓體溫再掉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穩,可每個字落下來,甲板上的人都聽得懂那不是好消息。
金成洙握著手機,臉色白得像整晚泡在海風裡。「木浦那邊有高壓氧艙,可是他們說要先到莞島轉接,再安排救護車。海巡聯絡船正在進外港,還是……還是要時間。」
「持續回報生命徵象。」泰悟說,「告訴他們病人恢復自主呼吸,疑似脊髓型減壓病,下肢感覺缺失。到港後不在這裡停,直接後送。」
「知道。」
金成洙轉身重複他的話,說到「下肢感覺缺失」時,聲音明顯卡了一下。
泰悟把奉植頭頸兩側的毛巾重新塞緊,不讓他的身體隨船身晃動。海女們換掉被海水浸濕的毯子,青年把熱水瓶重新包上乾布,照泰悟指的位置放在腋下與鼠蹊旁。所有人都累到腳步發浮,卻沒有人敢停。
氧氣瓶的指針慢慢往底端靠近。
瑞鎮蹲在旁邊,眼睛盯著錶,右手還握著無線電。他手背上那道被鐵鏽擦出的傷已經乾了,邊緣結著暗紅色的痂。
「還有多久?」泰悟問。
「海巡剛回,外港看得到船影了。」瑞鎮說,「大概二十分鐘。」
二十分鐘。
這句話在凌晨以前聽起來像一種救援,現在卻只像另一段必須撐過去的距離。泰悟低頭看著奉植。奉植的眼皮又沉了下去,喉嚨裡有粗重的氣音。泰悟伸手拍他的肩。
「姜奉植先生,聽著。現在不要睡太深。能聽見我就眨眼。」
奉植慢了很久,終於眨了一下。
「你會被送去陸地醫院。高壓氧治療還有機會。不要動,氧氣不要拿掉。」
面罩下的嘴唇微微抖動。
泰悟靠近。
「……我腿……」
「現在先不要管腿。」泰悟說,「先呼吸。」
奉植的視線晃了一下,像要找人。
錦禮往前半步,乾硬地開口:「你老婆在岸上。沒讓她上來。你現在這副樣子,少讓她看一次算一次。」
奉植的眼角慢慢濕了。他沒有力氣笑,也沒有力氣回嘴,只是從毯子裡挪出一隻手。那隻手抖得厲害,抬不起多高,像抓著看不見的繩子。
甲板上的人都靜了下來。
泰悟以為他要找錦禮,正要讓開,奉植的手卻朝他伸過來。那隻手停在半空,指尖青白,顫抖得幾乎碰不到任何東西。
泰悟握住了。
奉植的力氣很小,卻努力收緊。面罩下傳來破碎的聲音。
「……謝……」
泰悟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他想說不用謝,也想說還沒結束,更想告訴他接下來的恢復不一定順利。可最後,他只用另一隻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。
「先活著到醫院。」他說。
遠處傳來引擎聲。
海巡聯絡船穿過灰白色海霧靠近防波堤時,港口上已經站滿人。奉植的妻子被兩名婦人扶著,哭得幾乎站不住。沒有人再衝上船。錦禮站在船頭和岸邊之間,背脊筆直,像一道瘦小的欄杆,把恐慌擋在外面。
擔架被抬上甲板。泰悟和瑞鎮一起固定奉植,確認氧氣瓶、面罩、頭頸固定、毯子與保溫瓶位置。海巡隊員聽他快速交代病情,表情在「心跳停止後恢復」與「下肢感覺缺失」之間變得嚴肅。
「途中不要讓面罩脫落。」泰悟說,「若意識下降、呼吸變慢,立刻通知接收醫院。低體溫要持續保溫,但不要直接加熱皮膚。」
「了解。」
擔架被抬起的那一刻,奉植又艱難地抬起手。這次他沒有抓住泰悟,只是朝他舉了一下,像很久以前漁船出港時向岸上揮手。
那個動作短得幾乎看不見,卻讓港口上的哭聲一瞬間斷開。
泰悟站在原地,直到擔架被送進聯絡船艙,直到艙門關上,直到引擎聲把那艘船重新推向外海。他沒有揮手。手上還殘留著奉植冰冷而顫抖的力道。
錦禮站在船頭方向,什麼也沒說。
她看著聯絡船越過防波堤,瘦小的肩膀被晨風吹得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她才轉身走下甲板。經過泰悟身邊時,她停了一下,卻仍沒有開口,只把手裡最後一條乾毛巾塞進他懷裡。
泰悟低頭看了那條毛巾一眼。
毛巾上有海水、汗,還有淡淡的血味。
下午,衛生支所前第一次排起了隊。
不是人潮。道來島的人仍然不習慣把自己的病攤在別人面前,所以隊伍排得很散,像每個人都替自己留了一段可以隨時離開的距離。可他們確實來了。
坐在最前面的是朴萬洙。他披著厚外套,手裡握著舊藥袋,見泰悟走出診療室,立刻把視線移開,像早上那個問韓所長在哪裡的老人不是自己。
「血壓藥吃完了?」泰悟問。
朴萬洙咳了一聲。「還剩半顆。」
「為什麼剩半顆?」
老人不吭聲。
旁邊的兒子低聲說:「他又分著吃。」
泰悟把血壓計纏上老人手臂,沒有責罵,只看著水銀柱慢慢落下。數字比昨晚穩,但仍高。他重新寫下姓名、年齡、既往病史、用藥,將舊藥袋裡的藥一顆顆倒出來辨認。
沒有電子病歷,沒有完整交接,韓正宇留下的慢性病名冊也只整理到三週前。泰悟只能從頭開始。
「朴萬洙,早晚各一次。不要分半顆。後天再來量血壓。」
老人抬眼看他。「後天你也在?」
診療室裡短暫安靜。
泰悟把藥袋封好。「在。」
朴萬洙盯著他看了幾秒,才慢慢把藥袋收進口袋。
下一個是膝蓋痛的海女。再下一個是咳了兩週的船主。有人只是想補糖尿病藥,有人傷口拖到發膿才來,還有人把陸地醫院半年前開的處方箋拿出來,問能不能照舊拿藥。
泰悟一邊叫名字,一邊寫紀錄。紙張很快堆高,白袍口袋塞滿筆和臨時標籤。朴美羅在掛號台幫忙把名字按家戶排列,金成洙則站在門口維持順序,表情像終於找到可以做的事情。
「下一位,張恩書。」
抱著孩子的女人站起來。孩子約莫五歲,額頭貼著退熱貼,眼神卻清醒,只是一直抓著左手臂。
泰悟讓她坐下。「發燒多久?」
「昨晚有一點熱,早上退了。」母親說,「他說手癢,我想順便給醫生看一下。」
泰悟捲起孩子袖子。
紅疹從手肘外側散開,細碎而密,像有人用紅色粉末沿著皮膚撒了一條弧線。邊緣不算整齊,卻有清楚的範圍,往上延到上臂中段。孩子被碰到時縮了一下。
「會痛?」
孩子搖頭。「癢。」
「最近有吃新的東西?碰到海水、藥草、清潔劑?」
母親想了想。「沒有。島上孩子哪有什麼新的東西吃。」
泰悟沒有接話。他測了體溫,檢查喉嚨、淋巴結、呼吸音,又問腹痛、嘔吐和尿量。都不明顯。
他把紅疹位置畫在紀錄紙上。
第二個孩子由父親抱進來。名字叫金旻俊,六歲。主訴是咳嗽和胃口不好。泰悟聽診時,孩子一直把右手往身後藏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孩子看了父親一眼。
父親尷尬地笑。「小孩子怕生。」
泰悟沒有催,只等著。孩子最後慢慢伸出手臂。袖口一掀開,泰悟的視線停住。
同樣在手肘外側。
同樣往肩膀方向蔓延。
紅疹的顏色、密度、邊界都像剛才那張圖被翻到另一隻手上。泰悟把第一張紀錄紙拉回來,兩張並排。筆尖停在日期欄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前天吧。」父親說,「也可能昨天。這種濕疹小孩常有。」
「家裡有其他人也這樣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水泡?脫皮?發燒?」
「昨晚有一點熱,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泰悟寫下「低熱、相同部位紅疹」,把問診欄另起一行。他感覺候診室裡有人正在看他。抬頭時,錦禮站在門邊,手臂抱胸,目光從孩子的手臂移到他筆下。
她沒有出聲。
第三個孩子進來時,診療室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。孩子母親抱著他,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。
「韓醫師,真是麻煩。其實應該沒什麼大礙,他吃得下,也會玩,只是手上這個一直不退。」
泰悟讓孩子坐到診療床邊。「名字?」
「李俊浩。七歲。」
「發燒?」
「前幾天有一點,現在好了。」
母親說得輕鬆,像在替孩子和自己都找一個不用擔心的理由。泰悟點頭,伸手捲起孩子左袖。
布料滑上去的瞬間,他的手停了下來。
紅疹從手肘開始,沿著上臂外側一路爬到肩膀下方。密密麻麻,顏色偏暗紅,邊界處有幾個微小出血點。那不是單純一片濕疹,更不像被海風或鹽分刺激出的隨機痕跡。
它和前兩個孩子的位置幾乎完全一樣。
母親笑了一聲。「小孩子嘛,抓一抓就紅了。村裡老人說可能是濕氣,擦點藥膏就——」
泰悟像沒有聽見那聲笑。
他放下筆,用指腹慢慢沿著紅疹邊界劃過。孩子因為癢而縮了縮,卻沒有喊痛。泰悟的指尖從手肘往上,停在肩膀前方,接著又回到原點。
三個孩子。不同家庭。不同年齡。相同位置。相同方向。
他的腦中浮出一個感染科醫師最不願在離島診療室裡看見的詞。
群聚。
「今天來看紅疹的孩子,還有幾個?」他問。
朴美羅在掛號台翻紙的聲音忽然停住。門外有人低聲問發生什麼事。錦禮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泰悟抬起頭,目光越過第三個孩子的肩膀,看向候診室裡抱著孩子的父母們。那一瞬間,他才看見有兩個孩子正用指甲抓著自己的袖口。
「把所有手臂會癢、這幾天發過燒的孩子,全部留下來。」
母親臉上的笑慢慢消失。「韓醫師?」
泰悟沒有回答她。他重新低頭,在第三張紀錄紙上,把紅疹範圍用紅筆圈起來。
下一秒,候診室角落傳來細小的咳嗽聲。
一個孩子捂著嘴,袖子滑下來,露出手肘外側同樣一片鮮紅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8 話 共同症狀與北邊備註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