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下按下去時,甲板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沉悶的回響。
泰悟沒有抬頭。
他的手掌交疊在姜奉植胸骨下半部,手肘打直,肩膀壓上去。冰冷的胸廓在掌下陷落,再回彈,濕氣從剪開的潛水衣和毯子縫裡往上冒。面罩還覆在奉植口鼻上,氧氣聲細得像隨時會斷的線。
「數。」泰悟說。
瑞鎮愣了一下,立刻靠近。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」
「大聲。」
「一!二!三!四!」
他的聲音被浪打碎,又被甲板上的人一個個接住。有人跟著數,有人咬住嘴唇不敢出聲。錦禮把毯子丟給旁邊海女,蹲下來按住奉植肩側,不讓他的身體隨著按壓滑動。
「頭不要動。」泰悟說,「面罩貼緊。」
一名海女立刻雙手托住面罩邊緣,指尖發抖,卻沒有移開。奉植的臉灰得沒有血色,嘴唇在透明塑膠下呈現沉暗的紫。每一下按壓,都像把那具逐漸遠去的身體強行拉回甲板。
「三十。」瑞鎮喊到最後一個數字時,聲音啞了。
泰悟立刻打開呼吸道,確認口腔裡沒有新的嘔吐物。「小瓶。」
瑞鎮把海女帶來的小氧氣瓶接上,泰悟壓緊面罩,讓那一點氧氣灌進奉植胸腔。胸廓微微抬起,又落下。
兩次。
然後他重新把手放回胸口。
「繼續。」
按壓的節奏重新敲在甲板上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船身在浪裡晃動,泰悟的膝蓋被濕冷的鐵板磨得發痛,手腕也因長時間用力而開始發麻,但他沒有調整姿勢。只要按壓深度一變,血液送出去的量就會更少。
他在首爾做過無數次心肺復甦。乾淨的急救床,整排藥物,護理師準時換手,螢幕上每一條線都會告訴他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這裡沒有螢幕。
只有他的掌心、奉植沉默的胸口,還有從腳底傳上來的鐵板震動。那震動不是心跳,是浪拍船底,是引擎艙裡尚未熄滅的餘溫,是一整座島在寒夜裡屏住呼吸。
「韓醫師。」金成洙站在船邊,手機和無線電輪流貼在耳邊,「海巡說聯絡船還在待命,外港浪高沒有下降。直升機仍不能起飛。」
「繼續確認。」泰悟說。
「他們問病人狀況——」
「心跳停止,正在進行心肺復甦。疑似重症減壓病合併低體溫。要他們通知可收治醫院,準備高壓氧治療。」
金成洙的喉嚨像被卡住,下一秒才對著手機重複。那幾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變得陌生又沉重,讓旁邊幾名居民臉色更加慘白。
錦禮忽然起身,轉向岸邊。「站著哭的人都下去!去拿熱水、乾毛巾、還有能蓋的東西。船燈不要關。沒有叫你們上來就別擠上來!」
她的聲音乾硬,卻把快要散掉的人群重新釘住。海女們先動了,接著是青年、船主、朴萬洙的兒子。有人跑向倉庫,有人把卡車開近岸邊,用頭燈照亮甲板。港口的燈一盞接一盞被打開,像整夜都不肯讓黑暗把這艘船吞下去。
「二十八!二十九!三十!」
泰悟再次停下,送氣。面罩內側起了短暫的白霧,又迅速散去。他摸向頸動脈。
沒有。
「換手?」瑞鎮問。
泰悟知道自己該讓人接替。胸外按壓一旦疲乏,品質會下降。可是甲板上沒有受過訓練的人,他只猶豫半秒,便抓住瑞鎮的手腕,讓他跪到自己旁邊。
「手放這裡。身體往上,手肘不要彎。跟我的節奏。」
瑞鎮臉上沒有血色,但他照做。第一下太淺,泰悟立刻壓住他的肩。
「再深。」
第二下正確了一點。
「穩住。不要怕胸骨聲音。現在停下才會死。」
瑞鎮的下顎繃緊,開始跟著節奏按壓。泰悟退到奉植頭側,維持呼吸道,盯著他的胸廓起伏。瑞鎮每壓一次,他就能看見那具身體被迫接受仍未結束的命令。
錦禮跪在另一側,目光死死盯著奉植的臉。「姜奉植,你要是敢這樣走,我會把你家的網全丟進海裡。」
沒有人笑。
她的聲音卻在最後一個字裂開了一點。
泰悟伸手摸奉植的頸側,還是空的。他低頭看錶。凌晨兩點十分。從心跳停止開始,已經過了十分鐘。氧氣瓶一支比一支低,熱水的溫度很快被夜風吃掉,聯絡船還沒能靠近。
「換。」他說。
瑞鎮讓開時,額角全是汗。泰悟重新壓上胸口,掌心接住那種冷硬的回彈。十下、二十下、三十下。送氣。再壓。
時間變成一段段被數字切開的黑暗。
兩點十八分,海巡仍說外港無法進船。兩點二十三分,衛生支所那支氧氣瓶見底,小瓶接上時只剩斷續嘶聲。兩點二十九分,一名船主從另一艘老船上找到半瓶工業用氧氣,泰悟看過標示與接頭後直接搖頭,沒有讓它靠近奉植。
「可是沒有別的了!」那人喊。
「不能用。」泰悟說,「雜質和壓力都不明,現在不是拿他來試。」
那人跪坐在甲板上,狠狠抓住自己的頭髮。
泰悟沒有看他。他知道每一句「不能」都像在把眾人推向絕望,但錯的東西不能因為缺乏選擇就變成對的。醫療在這座島上已經被缺口咬得破碎,他不能再用另一個錯誤補上去。
「韓醫師。」瑞鎮忽然喊,「他的手動了嗎?」
泰悟低頭。奉植的右手指尖在毯子邊緣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被遠處的電流碰到。泰悟沒有停下按壓,只在下一輪送氣時迅速檢查瞳孔與頸動脈。
有一點。
非常微弱,斷續,幾乎像錯覺。
「有搏動。」泰悟說,「還不穩。不要鬆。」
這句話像一點火落進濕柴。甲板上的人一瞬間全靠近,又被錦禮罵回原位。
「別擠!聽指示!」
泰悟讓瑞鎮準備氧氣,自己按著頸側等了幾秒。那條脈搏又跳了一下,接著停,然後再跳。亂、弱,卻存在。
奉植的胸口忽然抽動,喉嚨深處發出粗糙的氣音。
「側一點。」泰悟立刻扶住頭頸,讓他的口角偏向一側。少量泡沫和海水混著胃液流出,海女用毛巾擦掉。奉植像被什麼硬生生推回來,胸腔猛地吸進一口氣。
那聲音粗、重、破碎,卻讓整座甲板同時靜了一瞬。
下一秒,有人哭出聲。
「活了……奉植哥吸氣了!」
「不要吵。」泰悟的聲音仍冷,「還沒結束。保溫,氧氣繼續,頭頸固定。」
錦禮把歡呼壓回去。「都閉嘴!照他說的做!」
奉植又吸了一口氣,這次比剛才長。面罩內側終於浮起明顯霧氣。泰悟一邊維持呼吸道,一邊觸摸頸動脈。脈搏仍亂,但沒有再完全消失。
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在顫。
不是冷,也不全是疲勞。那是長時間把人從邊緣往回拖之後,身體終於開始索取代價。泰悟握緊手指,讓顫抖停在掌心裡。
「熱水換掉。」他說,「不要讓毯子濕。瑞鎮,回報海巡,病人恢復自主呼吸,但仍意識不清,疑似神經症狀,必須後送。」
瑞鎮拿起無線電,聲音沙啞卻清楚。金成洙也重新撥電話,語速快得幾乎咬到舌頭。甲板上的居民第一次沒有互相推擠,而是照著剛才形成的位置動作。有人遞毛巾,有人抱走濕毯,有人記下時間。漁船的燈、卡車頭燈、港口倉庫的老燈泡全都亮著,白光和黃光混在霧裡,把每個人疲憊的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變淡。
防波堤外的海仍黑,雲邊卻露出灰色。泰悟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上跪了多久,只知道每一次確認奉植呼吸時,他都能聞到海水、鐵鏽、柴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奉植的眼皮在天亮前掀開了一條縫。
先是毫無焦距的灰暗,然後瞳孔慢慢收住光。泰悟俯身靠近。
「姜奉植先生,聽得見嗎?」
奉植的喉嚨動了動。面罩裡傳出模糊聲音,像砂紙磨過木板。
「……冷。」
這一個字讓錦禮的肩膀猛地垮下去。她轉過臉,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旁邊幾個男人直接蹲下來哭,金成洙握著手機靠在船舷上,像全身骨頭忽然被抽走。
泰悟沒有笑,也沒有鬆手。
「不要動。」他說,「你現在在港口。你上岸後出事,剛才心跳停過。要送去陸地醫院。」
奉植的眼皮顫了顫,像是想理解那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的嘴唇又動。
「腿……」
泰悟的手停在毯子邊緣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奉植艱難地吸氣,聲音抖得幾乎散掉。「腿……感覺……怪怪的。」
錦禮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乾淨。
泰悟沒有讓任何情緒浮上臉。他掀開毯子下緣,露出奉植被凍得蒼白的腳。腳趾冰冷,皮膚被海水泡得起皺。他先大聲叫奉植看著自己。
「姜奉植先生,我碰你的腳。感覺到就眨眼。」
他用力按壓右腳大拇趾甲床。
沒有反應。
「再一次。感覺到就眨眼。」
更深、更重的刺激。奉植的眼睛茫然睜著,沒有眨,也沒有皺眉。泰悟換左腳,指節壓上去,直到自己的指尖也發白。
仍然沒有。
瑞鎮拿著無線電的手停在半空。「韓醫師?」
泰悟握住奉植的腳踝,檢查肌肉張力,再迅速看向膝部反應。那種沉默比剛才心跳停止時更冷,因為它不是黑暗裡的一瞬間,而是一扇已經關上的門。
他知道原因。
氣泡可能已經傷到脊髓。缺氧與循環停止又加重了損害。心跳搶回來了,可被搶回來的身體,並沒有完整回來。
泰悟抬起頭,聲音壓得很低,卻讓甲板上所有人都聽見。
「瑞鎮,通知海巡,改報疑似脊髓型減壓病。請木浦或最近有高壓氧艙的醫院直接待命。告訴他們,時間越久,恢復機會越低。」
瑞鎮立刻對著無線電重複,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裂縫。雜音在黎明的風裡撕扯了很久,才傳回斷續回答。
「……外港浪高……聯絡船最快……三小時……」
三小時。
泰悟低頭,看著自己仍按在奉植腳趾上的手。奉植沒有抽動,沒有皺眉,甚至不知道那裡正被用力壓著。
甲板上剛剛升起的鬆氣聲,像被誰一把掐斷。
而天,已經亮了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7 話 相同紅疹前的候診隊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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