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沒有立刻回答錦禮。
他把手指從奉植頸側移開,又按回去,確認那條細弱的搏動還在。不是因為他沒聽見她問什麼,而是此刻任何一句多餘的話,都會比那幾支快空掉的氧氣瓶更浪費。
「先輪流接。」他說,「第三支維持面罩。第一、第二支檢查接頭,能用多少算多少。不要一次全開。」
瑞鎮立刻蹲下來,手背上的血被海水沖成淡紅。他抓起扳手,照泰悟指的位置把老舊接頭重新鎖緊。金成洙從衛生支所搬來最後一支氧氣瓶時,整個人幾乎跌在甲板上,喘得臉色發白。
泰悟只看了一眼壓力表。
不到三分之一。
昨晚朴萬洙用過的剩餘量,現在成了姜奉植能不能再撐幾分鐘的全部。
「這支備著。」泰悟說,「第三支壓力掉到底之前再換。瑞鎮,看著指針,不要等完全沒聲音。」
瑞鎮點頭,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壓力表。
海浪撞上船身,整艘漁船在夜裡晃了一下。奉植的頭被毛巾和捲起的外套固定著,臉在面罩下灰得像泡過鹽水的紙。氧氣發出細微的嘶聲,微弱到泰悟每隔幾秒就要低頭確認面罩內側有沒有起霧。
錦禮站在旁邊,視線從奉植的嘴唇移到那些空瓶上。她的手指抓著外套袖口,指節繃得發白。
「海女倉庫還有東西。」她忽然說。
泰悟抬眼。
錦禮的臉色難看,像是那句話從喉嚨裡磨出血才說得出來。「以前老一輩留下的裝備。面罩、舊管線,還有幾個小瓶子。不知道能不能用。」
「拿來。」泰悟說。
她轉身就走,才跨出一步又回頭吼人:「愣著做什麼?跟我去!」
幾名海女被她喊醒似的跟上岸。港口的燈在濃霧裡晃動,她們的背影很快被風吞沒。甲板上剩下的人比剛才安靜許多。沒有人再喊著立刻開船,也沒有人再問醫生能不能保證。每個人都像終於看見了眼前的狀況——不是誰不肯救,而是能用的東西真的少到讓人發冷。
泰悟讓人把奉植身下濕透的布墊抽掉,換上乾的塑膠布和毯子。潛水衣從胸口一路剪開到腹部,寒氣立刻從他皮膚上冒出來。泰悟摸上奉植肩頸,皮膚冰冷而濕,肌肉仍不自然地緊繃。
「熱水。」他說,「要溫的,不要燙。裝進瓶子,包毛巾,放腋下和鼠蹊部旁邊。不要直接貼皮膚。」
「船上有鍋爐!」一名船主急忙說,「漁船的熱水管線可以拉過來。」
泰悟看向他。「水溫能控制?」
船主一怔。
瑞鎮已經起身。「我去接。用兩個桶子接駁一下,不讓熱水直接沖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泰悟說,「管線固定,不要讓他被燙傷。」
瑞鎮跳下船,帶著兩名青年鑽進旁邊漁船的陰影裡。沒過多久,膠管被從船艙裡拖出來,接到一只塑膠桶旁。熱水蒸氣在寒冷夜霧中冒出白霧,卻沒有一個人伸手去碰奉植,直到泰悟點頭。
「這個位置。再外一點。換水的人記時間,每十分鐘看一次皮膚。」
他說得很短。因為越短,越不容易出錯。首爾急診室裡可以用儀器彌補人的遲疑,這裡不能。他只能把流程拆成所有人聽得懂的一句一句,像把快斷掉的繩子重新打結。
金成洙把手機貼在耳邊,聲音發顫。「莞島那邊說可以接,可是……」
泰悟不用聽完,也知道後半句。
「高壓氧艙?」
金成洙嘴唇抖了一下。「沒有。他們說莞島沒有。要再轉更大的醫院,可能要木浦,或者更遠。可是現在船……」
後面的話被浪聲蓋過。
泰悟按著奉植頸側的手指僵了一瞬。
高壓氧治療。
在首爾,這個詞後面接著的是轉送單、值班專線、治療艙排程、監測紀錄。病人推進去,壓力上升,氮氣泡被壓小,組織重新獲得氧氣。那是教科書和病例討論裡理所當然的處置。
可道來島的凌晨,連莞島都沒有高壓氧艙。
他們能給奉植的,只有幾支快空掉的氧氣瓶、漁船熱水、海女舊裝備,還有一群剛學會照指示站位的居民。
『這不是處置。這只是拖住。』
那個念頭很清楚地浮上來。泰悟把它壓下去,因為奉植還有脈搏。
「繼續通知。」他對金成洙說,「請莞島先準備接收,再協助聯絡有高壓氧艙的醫院。船只要能開,第一時間出發。」
「可是海巡還是說浪太高……」
「那就每十分鐘確認一次。」泰悟說,「不要掛斷聯絡。」
金成洙用力點頭,像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垮掉。
錦禮帶著海女們回來時,懷裡抱著一堆老舊裝備。橡膠面罩邊緣硬化,管線有幾處用膠布纏過,小型氧氣瓶比一般瓶子短,外殼被歲月磨出一道道白痕。她把東西放在甲板上,臉色不情願得像是在把自己的弱點攤開。
「以前用過。」她說,「後來都不敢再拿出來。」
泰悟沒有追問原因。他逐一檢查接頭、橡膠圈和閥門,能用的放到一邊,裂開的直接丟開。錦禮看著他的手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這個面罩可以當備用。」泰悟說,「小瓶壓力更低,不能主接。留在換瓶中間補空檔。」
「空檔?」
「換瓶時氧氣會斷。斷得越短越好。」
錦禮的臉沉下去,卻沒有再說話。她轉頭對海女們交代:「聽他喊。誰負責熱水,誰負責毛毯,別亂換位置。」
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,把人交給泰悟指揮。
泰悟聽見了,卻沒有時間看她。他低頭確認奉植。呼吸間隔又拉長了。剛才還能算出每分鐘八到九次,現在有時要隔上十秒、十二秒,胸口才艱難地抬起一點。
「奉植先生。」泰悟拍了拍他的肩,不晃動頭頸,「聽得見嗎?姜奉植。」
奉植沒有回答。喉嚨深處只滾出一點混濁的聲音,像被海水堵住。
泰悟檢查瞳孔,再按壓指尖。指尖發青,冰冷,微血管回填慢得過分。熱水瓶放在身側,毯子一層層蓋上,卻像完全追不上從體內退走的溫度。
第三支氧氣瓶的壓力指針貼近底端。
「換。」泰悟說。
瑞鎮立刻伸手關閥。另一名青年遞上衛生支所那支,卻因緊張把接頭撞到甲板,發出刺耳聲響。
「慢。」泰悟抬頭,「看著我的手。」
青年僵住。泰悟接過接頭,示範一次角度,再讓他握住。「鎖到這裡。不要硬扭。瑞鎮,小瓶補上。」
一瞬間,主氧氣斷開。
面罩內側的霧氣淡了下去。泰悟看著奉植的嘴唇,心跳在耳膜裡重重撞了一下。瑞鎮把海女的小瓶接上,短促的氧氣聲像一根細針,勉強刺進那段空白。幾秒後,衛生支所那支終於接上,嘶聲重新穩住,雖然一樣微弱。
甲板上有人同時吐出氣。
泰悟沒有。
他看著奉植胸口。一下。停住。再一下。更淺。
「脈搏?」錦禮問。
她的聲音比剛才低很多,乾硬的語氣中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泰悟的手指按在頸側。「還有。」
還有。
這兩個字在他心裡沒有任何安慰,只是一個事實。事實也許下一秒就會改變。
他忽然想到首爾醫院值班室裡那些沒有名字的病歷號。三七零二床,四一一六床,血液培養,CRP,會診紀錄。那時的他總以為只要數值還能更新,處置就會繼續,死亡也會被寫進某個欄位,成為流程的一部分。
可姜奉植的名字此刻在風裡被人一聲聲壓低喊著。
「奉植哥。」「奉植啊。」「再撐一下。」
沒有螢幕替他顯示血氧,沒有心電圖替他畫出波形,也沒有護理站在三步外準備藥車。泰悟只能用手指貼著那條越來越細的脈搏,把每一次微弱搏動當成仍可下指令的證據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凌晨一點半,海巡仍回覆無法起飛。凌晨一點四十,船主們試著到外港看浪,回來時臉被風吹得慘白,說現在出去等於把人和船一起送進海裡。凌晨一點五十,熱水桶換了第四次,奉植的體溫卻仍低得讓泰悟指尖發麻。
氧氣瓶的壓力又開始下滑。
瑞鎮盯著指針,喉結滾動。「韓醫師,快到底了。」
「小瓶準備。」泰悟說。
「小瓶也剩不多。」
「先準備。」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仍然平穩,甚至平穩到陌生。恐懼沒有消失,只是被他咬碎後吞了下去,壓在胃裡,變成一塊沉重的石頭。
錦禮走到他身邊。她沒有像先前那樣逼問,手裡還抱著一條剛烘過的毯子。船燈照在她深褐的臉上,讓那些被海風吹出的皺紋顯得更深。
「韓泰悟。」她第一次沒有叫他外地來的醫生,「接下來該怎麼做?」
那一瞬間,泰悟感覺所有人的視線又回到他身上。
但這次不同。
不再是責備他為什麼不能創造出設備,不再是逼他給出不可能的保證。那些目光裡有恐懼,也有把最後一點秩序交到他手裡的沉默。
泰悟正要回答,指尖下的脈搏忽然漏了一下。
他低頭。
再等。
沒有。
他換了位置,從頸側稍微往內按,避開濕冷皮膚造成的滑動。奉植的胸口停在半抬未抬的位置,像整個人突然忘了下一次呼吸該怎麼開始。
「奉植先生。」泰悟沉聲叫他,「姜奉植。」
沒有反應。
瑞鎮手裡的小瓶接頭懸在半空,金成洙的手機還貼在耳邊,錦禮抱著毯子的手慢慢垂下。四周很安靜,只剩海浪和氧氣漏出的微弱聲音。
泰悟再次按住頸動脈。
那條剛才還細若游絲的搏動,從他的觸覺裡一點一點退走,最後像被黑暗的海水沖散,完全消失。
凌晨兩點。
泰悟抬起頭,聲音在船燈下冷得幾乎不像自己的。
「把他放平。面罩不要拿掉。」
他雙手交疊,壓上姜奉植冰冷的胸口。
「現在開始胸外按壓。」
第一下按下去時,甲板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沉悶的回響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6 話 黎明甲板上搶回的呼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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