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筒那端的風聲像有人把整片海塞進線路裡。
泰悟握緊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人在哪裡?現在有沒有呼吸?」
對方喘得幾乎接不上話。「防波堤外側……被拉上來了,可是、可是他不醒。姜奉植,今天下午下去撈網,剛才才——」
「停止搖晃他。讓他平躺,保持頭頸不要亂動。嘴裡有水或嘔吐物就側一點清出來,不要灌水。」泰悟一邊說,一邊抓起白袍口袋裡的筆燈和聽診器,「我現在過去。叫能開車的人到衛生支所門口。」
他掛上電話時,候診室的空椅子還在白燈下排得整齊。幾分鐘前,他還在數剩下二十九天;幾分鐘後,那個數字已經被撕開,換成一名潛水夫正在防波堤邊喘不上氣。
門外傳來急煞車聲。
一輛老卡車停在衛生支所前,車頭燈切開夜霧。駕駛座上探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,二十多歲,頭髮被海風吹得亂,眼神卻比外表沉得多。
「韓醫師?」他問。
「你是?」
「尹瑞鎮。港口那邊叫我來。」他把副駕駛座上的漁網和手套掃到一旁,「上車。」
泰悟拉開車門坐上去,卡車立刻衝下坡。狹窄道路兩旁的屋子飛快往後退,窗裡偶爾亮起燈,有人聽見引擎聲探頭,臉上還殘著睡意。瑞鎮沒有多問,只用力握著方向盤,車輪壓過積水時,水花打在底盤上,像一串短促的鼓聲。
「下水多久?」泰悟問。
「聽說下午四點多下去,原本一個多小時就該上來。」瑞鎮盯著前方,「他們說繩子卡住,後來又急著拉。拉上來時他還動了一下,現在不知道。」
「有沒有停留減壓?」
瑞鎮的下顎繃了一下。「這種風浪,沒人等得住。」
泰悟沒有再問。答案已經足夠。
防波堤的燈火越來越近。港口不像白天那樣沉默,而是擠滿了人。幾盞船燈、手電筒和卡車大燈交錯晃動,照得每張臉都像泡在濕冷的鹽水裡。海浪拍上消波塊,白沫濺得很高,風把人的喊聲撕成碎片。
「醫生來了!」
人群讓出一條窄路。泰悟跳下車,鞋底踩過濕滑的甲板,立刻看見一名男人被安置在靠岸的漁船上。姜奉植約莫四十多歲,潛水衣還沒完全脫下,臉色灰白,嘴唇泛出不正常的紫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,頻率慢得讓人心裡發冷。兩名漁民跪在旁邊,一個抓著他的手,一個不停喊他的名字。
「都讓開。」泰悟蹲下去,「不要再拍他臉。」
「奉植啊!你聽見沒有?」
「讓開。」泰悟的聲音沒有提高,卻硬得讓那人手一僵。
他確認氣道,清出嘴角殘留的海水和泡沫,手指壓上頸側。脈搏有,卻弱而亂。他掀開奉植的眼皮,瞳孔反應遲鈍。再往下檢查時,奉植的手肘和膝蓋像被冷鐵鎖住,關節僵硬,肌肉不自然地繃緊。泰悟按壓肩關節附近,昏迷中的男人喉嚨深處發出一點破碎呻吟。
「他上來後有說哪裡痛嗎?」
「說肩膀痛,腿也痛,接著就吐了。」一名漁民慌張回答,「我們以為他是喝太多水。」
泰悟的視線落在那片泛紫的嘴唇上。
急速上浮。關節痛。意識障礙。呼吸微弱。
減壓病。
這個判斷落下時,他腦中自動浮出首爾急診室的流程:高流量氧氣、監測、靜脈輸液、立即聯絡高壓氧艙、轉送。每一個步驟都清楚,每一個步驟都像隔著一片海。
「他需要氧氣。立刻。」泰悟抬頭,「這裡有氧氣瓶嗎?」
人群裡一陣騷動。有人說船上有,有人說倉庫裡以前放過,有人說韓所長那裡應該有。話語互相撞在一起,沒有一個真正能用。
馬錦禮從人群後方走上船。她身上披著外套,頭髮還濕,像是從被窩裡被拖起來後直接衝來。她看見姜奉植的臉,眼神瞬間沉下去。
「現在開船。」她說,「去莞島。再等下去人就沒了。」
「去陸地急診室,這種浪至少兩個多小時。」泰悟沒有移開手指,仍壓在奉植的脈搏上,「途中如果呼吸停掉,船上沒有設備。」
「在這裡就有設備嗎?」錦禮的聲音乾硬得像要割人,「你不是醫生嗎?」
四周瞬間安靜。那句話沒有喊得很大,卻比浪聲更刺耳。所有人都看著泰悟。昨天還不願踏進衛生支所的人,現在把目光全壓在他身上;有期待,有懷疑,也有一種幾乎粗暴的焦急。
泰悟知道她問得對。
這裡沒有高壓氧艙,沒有監護儀,沒有足夠藥品。道來島的黑夜裡,他只是一名剛把公告貼上門口的臨時醫生,手邊能用的東西少得可笑。
但奉植的胸口正在他眼前一下一下變慢。
「直升機呢?」瑞鎮擠到旁邊,手裡已經抓著無線電,「海巡那邊我叫了。」
無線電裡傳來斷續回覆,雜音夾著幾個清楚的詞。風浪。能見度。無法起飛。待命。
瑞鎮的臉色更白。「他們說現在飛不了。」
人群裡有人罵出聲,有人抱住頭。錦禮咬著牙,又要開口。泰悟先一步站起,目光掃過甲板和岸邊。
「聽我說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切進混亂裡,「他現在最需要的是高濃度氧氣和盡快後送。直升機不能飛,船可以準備,但在開船前不能讓他缺氧。倉庫、漁船、海女用的裝備、衛生支所,所有氧氣瓶全部搬來。面罩、管線、壓力表也一起。能搬的人現在去。」
「那些瓶子還能用嗎?」有人遲疑。
「搬來再判斷。」泰悟說,「不要站著問。」
瑞鎮立刻轉身跳上岸。「我去倉庫!」
幾名青年跟著跑。腳步聲在木棧道上散開,卡車引擎再次吼起。泰悟低頭重新檢查奉植,讓人把濕透的潛水衣從胸口剪開,蓋上乾毛毯,避免更多熱量流失。他要一名漁民固定奉植的頭,另一人準備乾淨毛巾,若再嘔吐就立刻清理。
「不要讓他坐起來。」泰悟說,「也不要讓他喝酒、喝熱水,什麼都不要灌。」
「以前有人說上來喝一口燒酒會好……」
「那會讓他更糟。」
那人閉上嘴,臉上浮起羞愧與恐慌混在一起的神色。
金成洙氣喘吁吁從岸邊跑來,外套扣子都扣錯了。「韓醫師,郡廳那邊電話打了,說海巡確認風浪後才能安排船。最近的急診室在莞島,船程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兩個多小時。」泰悟打斷他,「叫他們先通知接收醫院,疑似減壓病,意識不清,呼吸弱。問附近有沒有高壓氧艙。」
金成洙愣了一下。「高壓……氧艙?」
「照講。」
他慌忙點頭,拿著手機退到船邊打電話。可泰悟從他的表情已經看出答案。這一帶最近能處理減壓病的地方,不會在兩小時內抵達。
奉植的呼吸突然停了半拍。
泰悟俯身確認。又一下,很淺。胸廓像疲憊的潮水,抬起後幾乎不願落回原位。他用手指觸碰奉植冰冷的臉頰,腦中不再是完整流程,而是一條條被迫截斷的線。
氧氣。保溫。後送。呼吸道。監測。
能做的先做。
不能做的,不能假裝存在。
十幾分鐘後,瑞鎮的卡車撞進港口燈下。車門還沒關好,他就抱著兩支氧氣瓶跳下來,後面青年又拖出另外兩支。瓶身掉漆,綠色標籤被海風和歲月磨得斑駁,金屬接頭上有白色鹽痕。
「倉庫裡只找到這些!」瑞鎮把瓶子放上甲板,手背擦過鐵鏽滲出血,「以前韓所長說不能亂動,所以都鎖著。」
泰悟立刻接過第一支,旋開閥門前先看壓力表。
指針貼在底端。
他換第二支。底端。
第三支的玻璃面裂了一角,指針比零高不了多少。第四支更糟,閥門轉開時只漏出一點短促嘶聲,像某種快死的呼吸。
「怎麼樣?」瑞鎮問。
泰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管線接上第三支,調到能維持的最高流量,面罩覆上奉植口鼻。氧氣聲微弱得幾乎被海浪吞掉。
「這些不夠。」他說。
甲板上的空氣瞬間冷下來。
錦禮一步上前,低頭看著壓力表。「什麼叫不夠?」
「壓力太低,時間撐不了多久。剩下的瓶子幾乎是空的。」泰悟看向金成洙,「衛生支所那支也搬來。」
「那支昨晚朴爺爺用了不少……」
「搬來。」
金成洙轉身就跑。可泰悟知道,那支也只剩不到三分之一。即使全部接上,也只是把倒數往後推一點。
奉植的嘴唇在面罩下仍慢慢轉深,紫色從唇緣往內蔓延。泰悟伸手摸他的指尖,冰冷、發青,毛細血管回填遲緩。呼吸間隔比剛才更長,每一次都像要經過漫長的猶豫。
身旁有人低聲哭了起來。「奉植哥……」
泰悟盯著那張臉,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沉到最底。
在首爾,他習慣把危機分解成檢查、藥物、會診和轉送。只要流程還在,醫生就能在流程裡維持冷靜。可在這座島上,流程的每一格都被海風掀開,露出下面空蕩蕩的現實。
直升機飛不了。
船太慢。
氧氣瓶是空的。
而姜奉植正在他面前,一點一點變成缺氧的顏色。
錦禮看著他,第一次沒有罵,只用發緊的聲音問:「韓泰悟,現在到底還能做什麼?」
泰悟的手指仍按在奉植頸側。那裡的脈搏細得像快被浪沖斷的線。他抬起頭,看向防波堤外翻白的海面,又看向船艙裡那四支壓力表沉到底端的老舊氧氣瓶。
他很清楚。
從這一刻開始,能選的東西正在一個一個消失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5 話 氧氣將盡時的急救極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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