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的命令落下後,院子裡才像重新有了聲音。
金成洙轉身衝回會館,幾名男人跟著翻找靈堂旁堆成一角的紙箱。有人喊韓所長的包在哪裡,有人說鑰匙可能放在診療室,話一出口又立刻閉嘴。馬錦禮站在門邊,臉色繃得發硬,最後咬牙對身旁的海女說:「去我家拿血壓計。快。」
泰悟沒有抬頭。他把朴萬洙的衣領鬆開,讓下巴微微後仰,手指重新按上頸動脈。脈搏仍亂,胸口起伏也淺。他沒有聽診器,沒有心電圖,甚至沒有一顆確定能用的藥。首爾急診室裡理所當然會亮起的螢幕,在這裡全都變成了人的呼吸和手。
「最後一次吃血壓藥是?」
老婦人哭到說不出完整句子。「韓所長走不動那陣子,就、就沒拿到……剩下半顆,我讓他分著吃……」
分著吃。泰悟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胸痛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下午說悶,說等弔唁完再去問藥……」
金成洙終於從會館裡跌撞跑出來,手裡抓著一串鑰匙,還有一只舊急救包。「找到了!在韓所長外套口袋裡!」
「開車。」泰悟說,「把車開到院門口。兩個人扶住肩膀和骨盆,不要拖他的脖子。會長,血壓計拿來後直接到衛生支所。」
錦禮冷冷看他一眼,卻沒有反駁,轉身吼人讓路。
衛生支所離會館不遠,車子卻開得像穿過一整座島。老人被抬上後座時,泰悟半跪在旁邊,持續確認呼吸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晃過,他在心裡計算時間,計算可能性,計算缺少的東西。高血壓急症,心肌梗塞,心律不整,腦血管事件。每一個詞都帶著處置流程,可每一條流程往下延伸,都撞上同一面牆。
沒有設備。
衛生支所大門上的鎖卡了兩次才打開。金屬門被推開時,灰塵和消毒水乾掉後的氣味一口氣湧出來。電燈亮起,白色燈管閃了幾下,照出狹窄候診室、掉漆長椅,以及牆上停在三週前的月曆。
泰悟沒有時間看更多。「診療床。把他移過去。」
急救包裡有壓脈帶、棉球、幾支過期邊緣的針頭,一瓶已經開封的酒精。錦禮帶來的血壓計袖帶老舊,魔鬼氈幾乎黏不牢。泰悟把袖帶繞上老人手臂,聽筒壓在肘窩,數字高得讓金成洙倒抽一口氣。
「別圍在這裡。」泰悟說,「需要空氣。家屬留下,其餘到外面。」
「他會死嗎?」老婦人抓著床沿。
泰悟停了一瞬。他在首爾很少直接回答這種問題。那裡有檢查、有影像、有檢驗數值,可以把不確定包裝成說明。可是這裡,老人灰白的臉就在他手邊。
「我會先讓他的血壓和呼吸穩住。」他說,「現在請妳回答我,他有沒有糖尿病?腎臟病?以前中風過嗎?」
老婦人用力搖頭,又像想起什麼般點頭。泰悟一邊問,一邊在藥櫃裡翻找。降壓藥剩下零散幾板,標籤有的褪色,有的被韓正宇用藍筆重新寫過劑量。硝化甘油還有兩片,保存狀態勉強可用。他確認血壓、心跳和意識,讓老人含住藥片,再把氧氣管接上。
氧氣瓶的指針只剩不到三分之一。
泰悟看著那格壓力,第一次真正明白船員那句「撐到現在」不是抱怨。這座島不是沒有病人,而是所有病人都被迫把需要醫生的日子往後推,推到藥吃完,推到胸口痛,推到倒在靈堂院子裡。
一個多小時後,朴萬洙的呼吸終於變得深一些,意識也從混濁裡浮上來。他睜開眼時,第一句竟是含糊地問:「韓所長呢?」
診療室裡沒有人回答。
泰悟把聽診器從老人胸前移開,說:「今晚先觀察。明早第一班船,去陸地醫院做心電圖和抽血。不要再把藥分著吃。」
老婦人低下頭,眼淚砸在手背上。「船票、醫院錢……」
「先活著。」泰悟說完,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硬。他補了一句:「其他再談。」
錦禮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那台舊血壓計。她沒有道謝,只看著泰悟收拾用過的棉球和針具,目光沉沉,不像剛才那麼尖,卻也沒有變軟。
韓正宇的喪事在隔天下午結束。
白色布條被拆下,香灰裝進紙袋,遺照由金成洙小心抱著。村民散去時,沒有人再提昨晚泰悟說過的那些正確理由。反而是幾個老人經過他身邊時,欲言又止地摸了摸口袋,像那裡放著早就吃完的藥袋。
隔天一早,金成洙把衛生支所的鑰匙交到泰悟手上。
「郡廳那邊說,正式文件今天補傳。接任醫師最快也要幾週。」他低著聲音,「韓醫師,我知道您為難。可是昨天晚上如果沒有您,朴爺爺……」
「我最多待一個月。」泰悟打斷他。
金成洙抬頭。
「一個月內,郡廳要派人來。藥品庫存、病歷、責任歸屬全部寫清楚。我不接受口頭請託。」泰悟把鑰匙收進掌心,「我也會通知首爾醫院。期限到,我回去。」
這些話說得明確,像在自己腳邊畫線。金成洙卻像抓到什麼能喘氣的東西,連連點頭。
衛生支所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老。候診室的塑膠椅有裂痕,登記台後堆著未拆的郡廳公文。診療室書桌上還放著韓正宇沒收好的文件,紙角壓著一副老花眼鏡。泰悟只看了一眼,便先走向設備櫃。
心電圖機接上電源後,只發出短促雜音,螢幕亮起一條扭曲的線,隨即黑掉。點滴架旁的紙箱裡,幾袋輸液已經過期,日期停在上個月。抗生素櫃幾乎是空的,只剩兩盒開封後重新貼標的口服藥。冷藏櫃溫度計指在不該出現的刻度上,裡面的疫苗標籤貼著韓正宇的手寫警告:暫勿使用。
泰悟站在櫃門前,胸口沉了下去。
他拿出手機,撥給首爾醫院。科主任接起時,背景有會議室的雜音。
「一天變兩天了?」
「道來島衛生支所停診太久。昨天有急症。」泰悟看著空蕩的藥櫃,「我會暫時協助一個月。升遷審查資料我遠端補。」
「一個月?」科主任的聲音立刻冷下來,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?」
泰悟沉默半秒。
他當然知道。代表論文延後,會議缺席,科內順位變得不穩。代表他多年來用來維持自己的軌道,開始偏離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韓泰悟,你不是那座島的救援系統。」
泰悟望向桌上那副老花眼鏡,忽然想起舅舅問他累不累時,總是很快把話題收掉。
「現在那裡沒有別人。」他說。
電話那頭陷入不滿的沉默。最後科主任只丟下一句:「文件自己負責。」便掛斷。
泰悟放下手機,拿起一張白紙,用黑色麥克筆寫下開診日期、時間和注意事項。他寫得很工整,貼在衛生支所門口時,海風立刻把紙角掀起。他又用膠帶壓了兩層。
開始診療:明日上午九點。
那天晚上,他幾乎沒睡。藥品清單、慢性病名冊、血壓計校正、過期耗材分類,一項一項攤開在桌上。韓正宇留下的紀錄比想像中細,可越細,越能看出後期字跡的顫抖。某些處方旁邊寫著「等船」、「改半量」、「再撐三日」。那些字不是醫囑,更像一個人被逼到牆邊後留下的指痕。
隔天九點前,泰悟穿上從旅行袋裡取出的白袍。白袍在海風裡皺得厲害,口袋裡只有筆燈、聽診器和臨時整理出的處方箋。他把門打開,候診室的椅子排得整齊,登記簿攤在桌上。
門外卻沒有人進來。
幾名老人站在階梯下,彼此推讓。抱著孩子的女人低頭看孩子手背,又看門上那張公告。有人走近兩步,像被屋內的消毒水味推回去,又退到牆邊。
金成洙陪笑著說:「進去吧,韓醫師今天開始看診了。血壓藥要先接上才行。」
一名老人小聲問:「開了藥,他一個月後走了怎麼辦?」
另一人說:「病歷又要重寫一次吧。上次來支援的醫生,連我名字都念錯。」
泰悟站在門內,聽得清清楚楚。他本該出去說明流程,說明轉診,說明自己會整理交接。可是那些話在喉嚨裡排成一列,沒有一句能真正讓人進來。
這時,坡道下傳來海女們的腳步聲。
馬錦禮帶著幾名穿著工作褲的海女走到門口。她們之中有人手腕纏著繃帶,有人咳了兩聲,顯然不是單純路過。金成洙眼睛一亮,正要招呼,錦禮卻停在階梯前。
她看著門內的泰悟。
「走。」她對身後的人說。
「會長,我血壓昨天又……」一名年長海女遲疑。
「去藥局買,或等郡廳派正式的人來。」錦禮的聲音乾硬,「外地來的醫生,反正遲早會走。把身體交給會走的人,最後疼的是自己。」
海女們沉默了。有人看了泰悟一眼,那眼神裡有昨晚見過的恐懼,也有更深的習慣。她們最後還是跟著錦禮轉身離開。
金成洙急了。「會長,妳這樣大家都不敢進去了!」
錦禮沒有回頭。「不敢進去,至少不會再被丟下。」
那句話落下後,門口的人慢慢散了。留下的只有一陣海風,吹得公告紙不斷拍打玻璃。
泰悟站在原地,找不到反駁的理由。
因為他確實會走。
他坐回診療室,空椅子在候診室裡一整天沒被坐熱。只有下午有個小男孩被母親推進來量了體溫,又很快被帶走。泰悟把登記簿翻到第一頁,上面只留下那個名字和一串未完成的症狀。
晚上十點,金成洙打電話來道歉,說居民只是需要時間。泰悟說知道。午夜過後,衛生支所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和窗外潮水聲。他整理完最後一箱過期點滴,把它們貼上禁止使用的紅標籤。
凌晨將近一點,他走到門口,準備拉下鐵門。
手碰到鐵門把手時,泰悟停住了。
候診室裡那排空椅子在燈下泛著灰白色,像一排沒有說出口的病歷。門外的公告還貼著,膠帶邊緣被海風吹得掀開。他忽然想到,若昨晚朴萬洙沒有倒在靈堂院子裡,今天這扇門也許根本不會打開。
他鬆開鐵門,回到候診室第一張椅子坐下。
窗外的港口燈火很少,黑暗裡只有遠處防波堤上的紅燈一閃一閃。泰悟望著那點光,心裡數著日子。三十天。扣掉今天,二十九天。再扣掉整理喪事、交接文件、等郡廳回覆,也許只剩更少。
他越數,越覺得那數字不像期限,像一個尚未宣判的逃跑計畫。
就在這時,掛號台上的電話忽然響了。
鈴聲在空蕩的衛生支所裡尖銳得像警報。泰悟站起來,接起話筒。
「道來島衛生支所,韓泰悟。」
電話那頭只有風聲和急促喘息。幾秒後,一個男人顫抖的聲音從雜音裡擠出來。
「韓醫師,港口這邊出事了……潛水夫、潛水夫沒浮上來。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4 話 潛水夫危機:空瓶與風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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