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文字消失後，有燦沒有立刻起身。
他讓滑鼠停在熱門職業頁上，像其他斷線玩家一樣盯著螢幕發呆。隔壁高中生正在和朋友吵哪個職業比較帥，櫃台老闆打呵欠的聲音混進冷氣裡。其他人都沉浸在普通的凌晨裡，只有有燦右眼深處殘留著那行公告的冷光。
【偵測到灰色塔異常通關。】
兩秒。
如果拉凱亞的主伺服器已經完全接上，這行字不會只停留兩秒。它會鎖定、追蹤、刪除，像黑色監視者在塔內做的那樣乾淨。若是尼歐黑爾的人類伺服器單獨發現，也不會用拉凱亞的灰色文字穿透官方公告欄。
『縫隙。』
有燦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監視網還沒完成連接。可是第一根線已經接近到足以碰見裂痕。
他登出訪客帳號，留下半碗沒吃完的泡麵與三小時包台紀錄，像失望的新手玩家一樣推開椅子。走過櫃台時，老闆頭也不抬地問：「要走了？」
「伺服器太卡。」有燦回答。
那句抱怨沒有特色，正適合留在監視器收音裡。
他沒有搭最近的地鐵，也沒有叫車。凌晨的九老街道有濕冷油煙味，外送機車一輛接一輛從巷口滑過。他走進便利商店，買了一瓶水，用現金付款，再從後門出去，繞過兩條巷子後才搭上夜間巴士。
車窗映出他的臉。年輕、乾瘦、眼窩發黑，下巴鬍渣凌亂。右眼瞳孔邊緣那枚灰色文字細得像灰塵，但他知道，只要高階觀測節點抓住核心波動，那點灰塵就會變成標靶。
回到新林洞套房時，天還沒亮。
房間裡的霉味比記憶更老。牆角有未拆的外送保溫袋，桌上堆著催租單，月曆上《地城模擬器》上市廣告還鮮豔得刺眼。有燦先拔掉分享器電源，拆下舊筆電的電池，又將手機關機，取出SIM卡放進金屬鍋裡。
不是為了完全隔絕。那不可能。
他要的是讓每一次連線都成為選擇，而不是被動留下痕跡。
桌面只剩一台老筆電與一支便宜預付卡手機。有燦重新插上網路線，在連線建立的瞬間開啟【隱蔽的欺瞞】。
第一個測試，是外送員鄭有燦。
他登入外送平台帳號。畫面顯示昨晚取消班表、信用分數下降、房租催款簡訊未讀。技能覆上去後，外部紀錄裡的他變成一個熬夜打遊戲失敗、凌晨搭車回家的窮外送員。行動路線粗糙，無規律，沒有戰鬥價值。
【外部顯示：一般民間帳號。】
【關聯性：低。】
有燦記下時間，切斷連線。
第二個測試，是灰色塔留下的生產輔助帳號。
他用假帳號登入尼歐黑爾。表面狀態立刻跳出F級、最低階生產輔助、簡易修補。隱蔽的欺瞞將九老網咖的guest_7241失敗紀錄牽到這個帳號邊緣，像把一個無聊玩家的誤點行為縫成完整故事。
【外部顯示：未完成項目嘗試失敗。】
【灰色塔停留時間：三秒。】
【危險性：無。】
有燦盯著那行「無」看了很久。
拉凱亞最擅長的不是看見強者，而是讓弱者自以為沒有被看見。記憶牧場裡，所有「無價值」都只是進入下一道分類前的暫存標籤。
第三個測試，最危險。
他閉上眼，把意識壓向狀態視窗深層。表面欄位像一層髒玻璃滑開，藏在後方的第一覺醒者標記短暫亮起。灰色塔核心破壞者、管理者語言解讀、核心碎片存取權，這些不該出現在地球系統的字，如同刀痕般浮出。
下一瞬，右眼劇痛。
有燦立刻把欺瞞覆回去，把標記拆成三段不同紀錄：一段留在報廢清掃個體識別編號裡，一段埋進生產輔助職業欄，一段沉入核心碎片的殘缺權限。
視窗閃爍了七次才穩定。
【深層標記：遮蔽中。】
【外部觀測結果：資料衝突。】
【高階追蹤可能性：存在。】
有燦鬆開握到發白的手指。
可以騙過低階紀錄。可以污染尼歐黑爾人類伺服器。可以把外送員、生產輔助與第一覺醒者分割成三個彼此不相干的人。
但不夠。
那兩秒灰字證明，某個監視者已經能隔著衝突聞到血。
他從抽屜拿出那本燒剩的空白筆記本，遲疑半秒後，沒有寫下攻略，只在紙上畫了三個圈。
戰鬥。
恐懼。
慾望。
接著，他又在三個圈外畫了更多線。忠誠、背叛、服從、求生、認可、復仇、拯救、自我犧牲。記憶牧場的模型不是單純把人丟進戰場。拉凱亞會看見一個人被命令時心跳怎麼變，被同伴拋下時視線往哪裡逃，被承諾力量時慾望是否升溫。
他曾在清掃區推著廢料車，看見管理者把奴隸分成紅、黑、灰三種曲線。
紅色是恐懼萃取率。黑色是忠誠反應。灰色是慾望轉換值。
當時他以為那只是牧場分類牲畜的表格。現在想起來，那根本是一張地圖。地球模擬器會先把人類玩家的地圖畫出來，再用真實地城沿著最脆弱的路線入侵。
有燦把筆尖停在紙面上方。
未來的強者名單在他腦中一個個亮起。能燒毀街區的少女、因弟弟死亡而崩潰的分析師、日後在醫療地城裡救下數百人的治癒者、官方部隊裡第一個背叛錯誤命令的人。
如果現在去找他們，說明未來，給出訓練，表面上能最快組成戰力。
這也等於替拉凱亞把最重要的樣本端上桌。
『不能直接找。』
他把紙翻面，重新畫了一個更大的方框。
監視者要看見目標，那就給它目標。
監視者要收割慾望，那就餵它設計好的慾望。
監視者相信排名、數值與職業適性，那就做出它願意相信的排名。
有燦打開筆電，沒有登入常用帳號，而是用一次性信箱搜尋遊戲補習班、電競升學班、職業玩家培訓。他需要一個在人類社會裡自然存在、又足以接近模擬器玩家的場所。太乾淨的機構會被查，太高級的設備會引來尼歐黑爾。最好是欠租、老舊、快倒閉，監視者只會把它當成低價值垃圾桶。
搜尋結果一頁頁滑過。
江南的太貴。弘大的太醒目。新村的學生太多，社群流量太高。九老邊緣有幾間小補習班，貼著轉讓公告，照片裡是發黃的牆紙、老舊的電腦與空蕩的教室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，一筆物件跳出來。
【Level Zero遊戲補習班急讓】
【設備老舊，可承接租約】
【前負責人債務協商中，價格可議】
照片裡，招牌有一半燈管已經壞了。教室角落堆著十二台舊電腦，走廊盡頭有一間像倉庫的小房間。地點離九老美食巷不遠，周邊工廠、補習班與便宜套房混雜，正好能藏住太多不自然的出入。
有燦看著那個名字，手指停住。
Level Zero。
零級。
對尼歐黑爾來說，是沒有價值的起點。對拉凱亞來說，是尚未分類完成的幼畜。對他而言，卻是最適合把假局鋪開的地方。
他點開聯絡欄，記下電話，沒有立刻撥出。天亮前聯絡太急，會留下不像債務邊緣窮人的痕跡。他需要等六點，等一個焦慮買家會出現的時間。
就在他準備關閉頁面時，喉嚨深處的核心碎片忽然冰冷收縮。
不是建議。
不是普通警告。
那股震動像在灰色塔裡黑色監視者跨出通道的前一秒。桌上的老筆電沒有連上尼歐黑爾頁面，卻自行閃了一下。螢幕右下角浮出一行細到幾乎看不清的灰字。
【警告。】
【第一名監視者已接入地球伺服器。】
有燦的手慢慢移向網路線。
下一行文字，比前一行更冷。
【正在搜尋：異常通關殘痕。】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1 話 十二號機的灰色登入畫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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