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燦在灰字完整浮出的瞬間，先拔掉了網路線。
老筆電的螢幕閃成黑色，警告殘影還黏在右眼深處。他沒有等系統斷線完成，直接扯下電源，拆開背蓋，把硬碟抽出來壓進抽屜底部。分享器、預付卡手機、舊手機、房間角落那台便宜平板，所有能自行連線的東西都被他一件件關掉。
狹小套房安靜下來。
只有冰箱老舊壓縮機發出低沉嗡鳴。
『接入了。』
第一名監視者已經把手指伸進地球伺服器。它現在還不一定知道鄭有燦在哪裡，但只要異常通關殘痕和核心波動在同一個節點重疊，新林洞這間套房就會變成靶心。
有燦把金屬鍋裡的SIM卡折斷，倒進水槽。接著，他從外送保溫袋內層撕開縫線，取出先前藏好的三張現金購買預付卡。
每一張，都只能用一次。
他等了二十七分鐘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要讓剛才斷線看起來像破爛套房裡常見的網路故障。時間差本身也會成為紀錄的一部分。
第一張卡，他在樓下便利商店外的公共Wi-Fi登入外送平台。凌晨排班取消、信用分數下降、房租未繳，所有資料都指向一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窮外送員。他刻意搜尋「欠債 打工」「遊戲補習班 講師 時薪」，讓外部紀錄長出庸俗的求生慾。
【外部顯示：鄭有燦／民間外送員】
【追蹤誘導：生活壓力、金錢需求】
第二張卡，他搭夜間公車到新道林站附近，在自動販賣機旁短暫開機。這次登入尼歐黑爾假帳號。F級最低階生產輔助的狀態欄跳出來時，他把九老網咖guest_7241三秒失敗紀錄牽到這裡，又故意留下幾筆低階道具修補教學搜尋。
【外部顯示：生產輔助帳號】
【灰色塔關聯：誤點、失敗、無收益】
第三張卡最短。
有燦沒有用手機。他在清晨無人的自助影印店，投幣開啟一台老舊電腦，讓第一覺醒者深層標記只浮出半秒。右眼像被細針穿過，灰色塔核心破壞者的刀痕在視野後方亮起。他立刻用隱蔽的欺瞞把波動拆散，一端丟進報廢清掃個體識別，一端塞進生產輔助欄位，剩下最危險的核心殘權限則包成不完整錯誤封包，往尼歐黑爾更新伺服器相反方向丟出。
螢幕瞬間跳出警告。
【資料衝突。】
【原始座標追蹤失敗。】
【殘痕分裂：三條。】
有燦沒有鬆一口氣。他把電腦關機，拔下預付卡折斷，和找零硬幣一起丟進不同垃圾桶。
這不是甩掉監視者。
只是讓它在最初三個小時裡，必須同時看見三個不相干的人。
一個窮得想找兼職的外送員。
一個無價值的F級生產輔助。
一個只在伺服器錯誤裡閃過半秒的異常殘權限。
拉凱亞喜歡分類。那就讓它先忙著分類。
天色發白時，有燦撥通了物件聯絡電話。
接電話的男人聲音沙啞，背景有玻璃瓶碰撞聲，第一句就是：「你真的要看？先說好，設備很舊，我不退訂金。」
「我帶現金。」有燦說。
對方沉默了兩秒，語氣立刻變了。「現在？」
「一小時後。」
九老邊陲的街道在清晨像還沒醒。鐵捲門半開，工廠排氣管吐出淡灰色煙，早餐店油鍋剛熱起來。Level Zero的招牌掛在二樓，燈管壞了一半，剩下的字像快要熄滅的病人心跳。
前負責人姓崔，頭髮油膩，襯衫領口皺得像一夜沒睡。他領有燦上樓時，不斷回頭確認巷口有沒有債主。
「你是要接手補習班，還是只想買電腦零件？先講清楚，租約剩八個月，押金我不保證拿得回來。」
「全部接。」有燦把牛皮紙袋放在櫃台上。
崔負責人的眼睛黏住袋口。「你幾歲？有教學經驗嗎？」
有燦咳了一聲，讓自己看起來更像熬夜打工又被債務逼到牆角的人。他的肩膀微微縮起，視線避開對方，只露出剛好夠用的焦慮。
「職業玩家考不上，外送跑不動。有人說這裡便宜。」
這句話很拙劣。
但拙劣正適合現在的他。
崔負責人打量他的鬍渣、發黑眼窩和乾瘦手腕，眼神裡的警戒慢慢變成輕蔑。「你這樣也想開班？」
「先撐一個月。」有燦低聲說，「撐不住再轉讓。」
對方笑了一下。那是看見另一個快沉下去的人時，短暫慶幸自己還不是最慘的笑。
合約攤開時，桌面灰塵被推成一條線。牆上還貼著去年的招生海報，標語寫著「從零開始成為職業玩家」，下面的學員照片有一半褪色。十二台舊電腦排在教室兩側，鍵盤縫裡塞著餅乾屑，椅背皮革龜裂。走廊盡頭有小倉庫，門鎖壞了一半，裡面堆滿淘汰螢幕和破白板。
完美。
太乾淨的地方會引人懷疑。這種快倒閉的地方，就算半夜有奇怪流量，也只會被解釋成盜版軟體、欠費管理程式，或某個窮講師亂裝工具。
有燦蓋章，付現，拿鑰匙。
崔負責人數錢數到手指發抖，最後像怕有燦反悔似地，把一疊頂讓文件塞給他。「印章、租約、設備清冊都在這裡。招牌你要不要改我不管，反正欠的網路費我昨天剛繳到月底。還有，十二號機不要用。」
有燦抬眼。「壞了？」
「常常自己重開。」崔負責人皺眉，「可能電源供應器有問題。拔掉就好。」
有燦沒有追問，只點頭。
白天，他在灰塵味和廉價印泥味裡把文件一張張蓋完。房東來過一次，對現金比對人感興趣；隔壁補習班主任探頭看了一眼，確認接手者只是個沒背景的年輕人，很快失去興趣。每個人眼中，他都只是被債務追著跑、想賭一把的菜鳥講師。
這層偽裝不只給人看。
他在開通補習班管理信箱時，故意選了笨拙密碼，又留下幾個急著招聘兼職助教的搜尋紀錄。傍晚，他把外送平台帳號改成暫停接單，理由填「轉職補習班講師」。人類社會的低價值故事，開始把鄭有燦包起來。
夜裡，真正的工作才開始。
有燦坐在櫃台後，用匿名帳號登入各大討論區。他沒有發布攻略，而是散布失敗。
「灰色塔？我點進去三秒就斷了，根本假圖示。」
「有人說未完成項目會給隱藏職業，我試了，只有伺服器逾時。」
「guest帳號會跳錯誤，笑死，尼歐黑爾上市第一天就這品質？」
他用不同語氣、不同錯字、不同抱怨節奏，讓灰色塔變成玩家社群裡一個低級笑話。有人轉貼，有人嘲諷，有人說自己也看過灰色圖示但進不去。討論串開始長出雜訊，監視者若順著異常通關往外查，就會先撞進滿是失敗談、炫耀與謠言的垃圾堆。
拉凱亞不懂人類社群的黏性。
它會以為大量提及代表高價值線索。那很好。
有燦要的就是讓視線被綁在論壇，而不是這間二樓快倒閉的補習班。
晚上十一點，他關掉櫃台燈，拉下半面鐵捲門。整間Level Zero只剩教室裡的灰光。空氣中有潮濕灰塵與老電腦散熱膏的味道，像九老地下網咖的更破版本。
他開始檢查十二台電腦。
第一台，硬碟老化。
第二台，系統時間錯了三年。
第三台到第八台，都裝著盜版錄影軟體和過期防毒。第九台螢幕偏綠，第十台開機會發出尖銳風扇聲。第十一台的鍵盤空白鍵卡住，他拔下來清掉底下的菸灰。
最後，是最末端角落的十二號機。
崔負責人說常常自己重開的那台。
有燦蹲下，先看插座。電源線沒有接在延長線上，主機後方的線也被拔掉，插頭孤零零垂在桌腳旁。螢幕電源燈沒有亮，理論上它只是一堆死掉的塑膠和金屬。
可是他剛要伸手拆機殼時，螢幕底部亮起一條灰線。
有燦的手停在半空。
灰線往上擴張，沒有背光，卻像從玻璃內側滲出。片刻後，《尼歐黑爾：地城模擬器》的登入畫面浮現出來。帳號欄是空白的，密碼欄也是空白的。
只有輸入游標在閃。
不是藍白色的人類介面，而是被灰色扭曲過的登入框。
有燦慢慢站起來，右眼深處傳來熟悉刺痛。
空白輸入欄裡，一個字元接著一個字元浮現。
那不是韓文，也不是數字。
是拉凱亞式識別碼。
而且那串數字，正緩慢輸入成他在灰色塔核心室裡用過的報廢清掃個體編號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2 話 閔瑞雅的名字與監視標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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