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報廢清掃個體編號輸入完成時，十二號機沒有登入。
登入鍵亮了一下，隨即變成一條細長的灰色進度列。螢幕右下角浮出尼歐黑爾常見的維護圖示，旁邊還有一行看似正常的英文縮寫：NH-MAINT-LOG。
有燦盯著它，沒有碰鍵盤。
『不是呼叫。是標記。』
若是黑色監視者直接抓住他的座標，這裡不會安靜到只剩老日光燈的電流聲。它會像灰色塔裡那樣啟動刪除邊界，把螢幕、帳號與存在一起切掉。眼前這個東西更低階，也更陰險。它偽裝成尼歐黑爾維護紀錄，黏在十二號機的硬體識別碼上，只要有人碰到、整理、修復，就會把周邊所有管理行為回傳成「設備異常處理」。
拉凱亞已經開始學人類的保全語言。
有燦蹲下，拆開主機側板。灰塵厚得像棉絮，電源供應器燒過，主機板角落卻有一點不該存在的冷光。那不是零件發出的光，而是一枚極細的拉凱亞字元，像釘子一樣釘在舊金屬接點上。
他用指尖隔著半公分停住。
右眼刺痛加劇。灰色視窗在視野角落展開。
【偵測到外部監視標記。】
【是否啟動管理權限進行刪除？】
有燦無聲笑了一下。
「不。」
灰色視窗停頓，像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拒絕最乾淨的處理方式。
燒掉十二號機很容易。問題是，監視者會知道標記斷了。斷線本身也是訊號。比起讓對方看見獵物割斷繩子，不如讓它以為繩子還綁在同一堆破爛上。
他關掉教室總電源，只留下十二號機那條不該存在的灰線。接著，他把舊路由器、補習班管理程式伺服器和櫃台那台帳務電腦重新拉出來，一台一台接上。
真正的防火牆，他不會裝。
他要裝的是會被人看不起的保全網。
有燦在管理程式裡建立過期版本更新紀錄，故意留下預設管理者帳號，再把路由器的外部連線規則設定得鬆散、重複又混亂。看起來像一個不懂技術的菜鳥負責人，為了省錢把盜版防毒、補習班點名系統、尼歐黑爾更新器和論壇爬文工具全部串在一起。
每一道漏洞都是真的。
只是漏洞背後通往的地方，都是他安排好的垃圾堆。
十二號機被他搬到走廊盡頭的清掃區。那裡本來堆著破拖把、清潔劑、壞掉的椅腳與崔負責人留下的紙箱。地面潮濕，牆面有霉斑，網路線垂在天花板角落，像不小心被施工人員忘掉的線。
有燦把十二號機放在最深處，用一張「故障勿碰」的紙遮住螢幕上方，卻沒有遮住灰色維護圖示。
讓它流。
流出一個落魄補習班亂接設備、亂裝程式、亂招學生的紀錄。流出外送員轉職失敗後，想靠地城模擬器撈錢的庸俗故事。流出監視者最容易相信、也最懶得深究的貧窮與愚蠢。
凌晨兩點，有燦在門口梯子上釘起新布條。
【Level Zero 職業玩家升學班熱烈招生中】
字體廉價，顏色俗氣，紅底黃字在夜裡像打折賣場。隔壁補習班主任若明天看見，大概只會嗤笑一聲。尼歐黑爾若看見，也只會把這裡分類成想蹭熱度的低階培訓業者。
這正是他要的。
布條掛好後，他沒有睡。
地下倉庫的壞鎖被他拆下，換成內側能反扣的簡易門閂。牆上原本褪色的遊戲海報被撕掉，露出泛黃水泥。三面白板被他從紙箱裡翻出來，用濕抹布擦到勉強能寫字。
第一面，寫灰色塔一樓。
刀速與腳步聲錯位。恐懼採樣。右側第三格排水口。守門者腳踝補強軸環。
第二面，寫二樓。
真實記憶上傳。幻覺牆。慾望核心。處刑台下收割公式。
第三面，他只畫了四個圈。
戰鬥、恐懼、慾望、忠誠。
這不是攻略筆記。至少表面上不是。從監視標記看出去，它會像一個失敗講師在整理玩家討論串與網路傳聞，準備包裝成課程賣錢。真正的內容只藏在排列順序、符號間距和他自己才讀得懂的刪除空白裡。
天亮前，他建立了三個假帳號。
三個帳號的名稱都很蠢，卻蠢得有規律。
【生產職流派研究生01】
【生產職流派研究生02】
【生產職流派研究生03】
第一個帳號專門發失敗心得，抱怨戰鬥職太吃反應，只有生產職能用奇怪路線苟活。第二個帳號整理低階修補、陷阱判讀、道具耐久等冷門資訊，故意夾雜三成錯誤。第三個帳號則在留言裡反駁前兩個，裝成看不起菜鳥卻又忍不住補充資料的半吊子高手。
有燦沒有讓它們互相稱讚。人類社群裡，太整齊的讚美會發臭。
他讓三個帳號吵架、刪文、道歉、再換語氣重發。演算法不需要相信它們是天才，只需要判定這幾個帳號能帶來討論。只要尼歐黑爾的推薦系統開始把「生產職」「冷門攻略」「灰色塔失敗」「Level Zero」綁在一起，監視者的目光就會自然偏向他準備好的側面。
有燦坐在櫃台後，喝了一口冷掉的罐裝咖啡。
苦味淡得像水。
他想起記憶牧場清掃區。報廢奴隸推著廢料車，從真正的控制室門口經過。管理者從不害怕清掃個體，因為清掃個體沒有權限，沒有武器，沒有名字。
所以他才能走到核心旁邊。
如今也是一樣。
對方以為自己在監視一間破補習班。可這間破補習班，會一點一點把真正的人從資料庫邊緣拉出來。
上午九點，第一批報名表送進管理信箱。
多半是學生。有人附上遊戲排名，有人附上父母聯絡方式，有人只寫「想賺錢」。還有幾個成年人，像他一樣被現實推到牆角，想在新遊戲裡抓住一條可能不存在的繩子。
有燦下載名單，沒有立刻打開。
他先切到清掃區的監視標記流量。十二號機仍穩定流出維護紀錄。標題正常，格式正常，甚至會定期產生硬碟溫度異常與管理程式逾時。灰色字元藏在底層，像一隻閉著眼的昆蟲，正等待有人露出更高價值的反應。
很好。
他回到櫃台，打開報名名單。
第一個名字，陌生。
第二個，陌生。
第三個到第七個，都只是未來紀錄裡沒有重量的普通人。他快速掃過年齡、學校、遊戲排名與備註，在腦中替每個人分到安全課程、表面課程或直接拒絕的欄位。
第八個名字讓他停了半秒。那人未來會在一座小型地城裡受傷，但不是關鍵節點。
第九、第十、第十一。
有燦的手指滑到下一列。
第十二個名字出現時，櫃台後的空氣像被誰悄悄抽掉。
【報名者姓名：閔瑞雅】
有燦沒有眨眼。
這個名字，他在記憶牧場看過太多次。
不是作為同伴。不是作為獵人。不是作為學生。
那份災難報告的第一行，總是寫著同一句話。
【首爾東部大規模火災。最初起火者：閔瑞雅。】
天空被燒成紅色，玻璃像雨一樣落下，地鐵出口湧出帶火的人。未來的新聞把她稱為怪物。尼歐黑爾把她列進高危樣本。拉凱亞則在後來的資料表裡，用漂亮的灰字替她標註：優秀恐懼增幅素材。
可現在，她的報名備註只有一行。
不參加團體班。
像是連坐在人群裡，都害怕自己會傷到別人。
有燦緩慢吐出一口氣，將名單複製到另一個離線資料夾。接著，他刪去原始郵件裡能被外部掃描的附件預覽，只留下普通報名成功回覆。
清掃區盡頭，十二號機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電流音。
有燦抬頭。
螢幕上的維護圖示沒有消失。只是底層灰線短暫往上跳了一格，像是那隻閉眼昆蟲聞見了血。
下一秒，管理信箱自動收到一封新郵件。
寄件者是閔瑞雅。
內容只有短短一句。
「請問，面試的時候，可以不要讓我碰真正的模擬器設備嗎？」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3 話 火柴熄滅後轉向的灰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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