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燦讀完那封郵件後，沒有立刻回覆。
十二號機底層灰線還停在比剛才高一格的位置，像某種耐心的呼吸。他把管理信箱切到純文字模式，移除所有自動預覽，才輸入簡短答覆。
【可以。面試時不使用正式模擬器設備。】
送出前，他停了半秒，又補上一句。
【但會進行基礎操作確認。】
這不是安撫。
如果她連一般滑鼠都無法握住，未來那場火災的起點，就不是「力量太強」這麼簡單。拉凱亞喜歡把人推向最容易崩潰的位置。閔瑞雅的崩潰位置，或許早在現在就已經形成了形狀。
隔天上午，Level Zero的面試室仍像臨時收拾出來的倉庫。
有燦把最乾淨的桌子搬到教室角落，螢幕接上內部離線測試程式。那不是尼歐黑爾正式模擬器，只是普通反應測驗，游標會在黑底畫面上閃爍，要求考生依顏色按鍵。舊滑鼠右鍵偶爾連點，鍵盤空白鍵還有一點卡住。對外看起來，這只是破補習班拿來面試學生的廉價設備。
真正的準備在桌面下。
一枚冷卻符文被他用透明膠帶貼在抽屜內側。那是灰色塔殘權限勉強翻譯出的低階穩定公式，不能熄滅大型火焰，卻足以壓住一隻手掌的熱度。旁邊還有半杯水、濕毛巾，以及一支最普通的火柴盒。
門鈴響起時，有燦先看向清掃區監視畫面。
十二號機安靜流著維護紀錄，沒有異常跳動。
他才開門。
站在門外的少女穿著深色制服外套，裙襬熨得很直，卻像是整晚沒有睡好。她的頭髮整齊綁在後方，臉色偏白，手上抱著舊書包，指尖縮在袖口裡。看見有燦時，她先低頭。
「您好。我是……閔瑞雅。昨天寄信的人。」
聲音比郵件更小。
有燦讓開門。「進來。」
她踏進教室後，視線先掃過兩側舊電腦，再看見走廊盡頭貼著故障勿碰的十二號機。她沒有多問，只是把書包抱得更緊。那個動作不是怕陌生環境，而是怕自己在這裡留下什麼痕跡。
有燦指向椅子。「坐。」
瑞雅坐下時很小心，像怕椅腳摩擦地面也會驚動什麼。她把履歷表遞過來，紙張邊角被捏出細小皺痕。
有燦看了一眼。
遊戲排名在後段。反應速度普通，團隊配合紀錄幾乎為零，最近三個月的尼歐黑爾測驗登入時間很短，每次都在教學區前半段退出。若用一般補習班標準，她只是沒有投資價值的學生。
但未來的災難報告裡，她的名字排在死亡人數統計之前。
「設備很舊。」有燦說，「不是正式模擬器。」
瑞雅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點。「謝謝您。」
「握滑鼠。」
她抬頭看他，像沒想到面試第一步這麼簡單。短暫遲疑後，她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，放上滑鼠。
黑底畫面亮起紅點。
「看到紅色按左鍵，藍色按右鍵。錯了沒關係。」
「是。」
瑞雅按下第一下時，指尖幾乎沒有力道。第二下慢了半拍。第三下，她的手背微微繃緊，滑鼠表面出現一圈很淡的霧氣，像熱氣碰上冷塑膠。
她立刻鬆手。
「對不起。」
有燦沒有看滑鼠，只看她的手。
指尖聚起的不是火焰，而是火焰之前的餘熱。很細，卻不穩定。她越想壓住，熱度越集中在指甲邊緣，像被困在狹窄容器裡的壓力。
「繼續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這不是正式模擬器。燒壞了也只是舊滑鼠。」
瑞雅的嘴唇抿住。她像是被那句話刺到，卻還是重新握上滑鼠。
紅點、藍點、紅點。
她按到第五次，滑鼠滾輪旁冒出焦味。塑膠沒有融化，表面卻留下灰白色細痕。她猛地收回手，把手掌藏到膝上。
「我說過，我不適合碰這種東西。」
「排名很低。」有燦翻著履歷表，語氣平淡，「設備也舊。照一般標準，你不需要面試到這裡。」
瑞雅的臉色變得更白。
那一瞬間，她眼底的膽怯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取代。不是憤怒完全燃起，而是被人先一步判定沒有價值後，連逃走都顯得可笑的難堪。
「既然這樣，您為什麼叫我來？」
有燦把履歷放下。
「因為你怕的是錯的東西。」
瑞雅僵住。
「你不是怕模擬器。」他說，「你怕自己碰到什麼，都會變成起火點。」
面試室安靜下來。
窗外公車煞車聲遠遠傳來，教室裡舊燈管閃了一下。瑞雅的手在膝上握成拳，袖口邊緣開始出現微弱熱浪。她明明沒有抬高聲音，字句卻變得硬了。
「您調查過我嗎？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只看幾分鐘就看得出來？」她笑了一聲，很短，也很乾，「那您一定很厲害。」
有燦沒有接她的刺。
他從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，擦過盒側。
小小火焰亮起時，瑞雅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。
那不是正常人看見火的反應。
那是看見自己罪證的反應。
有燦把火柴立在金屬盤上，火焰安靜舔著木梗。「測驗改了。」
瑞雅盯著那點火光。「什麼測驗？」
「在它燒到手之前，讓火停下來。」
她的眉頭皺緊。「用水？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是要我吹熄？」
「如果只是吹熄，誰都會。」
有燦把抽屜稍微拉開一點，讓她能看見裡面的冷卻符文。「這裡有保險。你失控，我會壓掉。」
瑞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她把椅子往後推，椅腳刮過地面，發出刺耳聲響。
「所以您也一樣。」
有燦抬眼。
「一開始就覺得我會失控，準備好東西等著收拾。」瑞雅站起來，聲音發抖，卻不是因為害怕，「我不是來讓您看笑話的。」
火柴燒到三分之一。
她轉身要走。
有燦沒有喊住她，只把金屬盤往桌邊推近一點。
「閔瑞雅。」
她的腳步停住。
「你要走可以。」他說，「但那根火柴會燒完。」
「那又怎樣？」
「你會聽見它熄滅前的聲音，然後一整天想著，如果剛才不是火柴，而是別人的衣袖，你是不是也只能逃走。」
瑞雅的背影僵住。
這句話殘酷得像直接割開她藏在袖口裡的傷口。有燦知道。他也知道，溫柔安慰救不了她。未來那份報告不是因為她沒被稱讚才發生，而是因為所有人只教她放大、輸出、戰鬥，卻沒人告訴她，火也可以停在自己手裡。
火柴又短了一截。
瑞雅慢慢回頭，眼眶泛紅。
「如果我做不到呢？」
「那就從失敗的地方開始。」
「如果我燒壞這裡？」
「這裡本來就快倒了。」
她看著他，像分不清這算不算玩笑。最後，她重新走到桌前，卻沒有坐下。
「要怎麼做？」
「不要急著吹。」有燦說，「先吸氣。看火焰底部，不要看上面。」
瑞雅照做。
她吸氣時，肩膀仍緊繃，袖口下的手指又開始發熱。桌面的金屬盤反射出火焰和她蒼白的臉。火焰晃動，像被她的緊張牽引，尖端忽然長高。
瑞雅立刻退半步。
有燦的手指碰到抽屜邊緣，卻沒有取出符文。
「不要逃。它現在還沒碰到你。」
「可是它變大了。」
「因為你只想把它推開。」
瑞雅咬住下唇。
火柴燒到一半以下，黑色焦痕往下爬。她的呼吸越來越急，熱氣在她指尖聚成看不見的薄膜。若現在用系統分類，大概會被標成火焰適性、爆發傾向、恐懼增幅。
拉凱亞會喜歡這種曲線。
有燦不喜歡。
「吐氣。」他說。
瑞雅照著吐出一口氣。
火焰沒有熄滅，反而被吹歪，差點燒到桌面。她驚慌地伸手想抓住金屬盤，又在半途停下。指尖餘熱一下子飆高，空氣裡浮出焦甜味。
有燦的指尖已經扣住冷卻符文。
下一秒，瑞雅卻沒有看他，也沒有看符文。
她盯著自己的手。
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發現，恐懼並不等於命令。
她慢慢把手掌攤開，沒有靠近火焰，只讓吐息變得更細、更慢。不是把火吹走，而是把自己指尖的熱度一點一點收回來。火焰尖端跟著縮短，原本被餘熱拉高的亮度淡下去。
有燦鬆開符文。
火柴只剩最後一小段。
瑞雅的額角滲出汗，嘴唇幾乎失去血色。她沒有再退，只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最後一口氣。那口氣很短，卻準確落在火焰底部與木梗之間。
小火苗顫了一下。
熄滅了。
白煙直直升起。
瑞雅站在原地，像被那道煙釘住。
沒有爆炸。沒有尖叫。沒有被燒焦的衣料味。她的指尖仍然發熱，卻不再往外亂竄。那份熱被她自己握在手裡，微弱、陌生，卻清楚。
她低頭看著手掌，聲音輕得幾乎不像在問別人。
「剛才……是我停下來的嗎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不是那個東西？」她看向抽屜裡的符文。
「不是。」
瑞雅的眼睛顫了一下。
那不是喜悅。太早了。更像長年關在黑暗房間裡的人，突然發現門縫外真的有光，於是反而不敢立刻相信。
她沉默很久，才把椅子扶正。
「我可以回去想一下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如果我不來呢？」
「那就不來。」
瑞雅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答。她抓起書包，走到門口時又停住，低聲說：「那個測驗……很討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是比叫我把火變大好一點。」
她沒有等回答，快步離開Level Zero。樓梯間傳來制服鞋踩下去的聲音，一階、兩階，很快消失在街道噪音裡。
有燦站在面試室裡，直到火柴最後的白煙散乾淨。
灰色視窗無聲浮現。
【未上市判定項目生成中。】
【火焰適性預備判定：候補個體 閔瑞雅】
【爆發曲線：異常。】
【抑制反應：未登錄。】
未登錄。
有燦看著那三個字，眼神沉了下來。
未登錄代表拉凱亞還不知道該如何分類她剛才的選擇。這是好事，也是危險。未知項目會吸引監視網重新掃描，尤其當它發生在十二號機標記附近。
清掃區盡頭傳來極輕的電流聲。
有燦轉身。
監視畫面裡，十二號機的維護紀錄第一次停止滾動。底層灰線不再追著他的清掃個體編號，也不再回傳補習班亂接設備的垃圾資料。
游標停在新生成的一行欄位前。
【關聯訊號更新。】
下一瞬，灰線像聞見火柴殘煙般，悄悄轉向了剛才瑞雅握過的滑鼠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4 話 折進皮膚底下的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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