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燦沒有碰那隻滑鼠。
清掃區監視畫面裡,十二號機的灰線停在滑鼠殘留熱痕上,像正把「閔瑞雅」三個字拖進新的關聯欄位。
他先鎖上面試室,拔掉離線測試機,再用金屬盒罩住滑鼠。接著打開報名資料庫,刪掉第十二列。
不是退費,不是未錄取,而是從學員表、面試紀錄、郵件預覽和自動備份裡一層層剔除。外部能掃到的資料只剩一筆臨時人事登錄:清掃工讀生,閔瑞雅,每週三次,負責地下倉庫與走廊垃圾分類。時薪被他故意填得很低。
拉凱亞看不起清掃個體。尼歐黑爾的人也一樣。
處理完名單,他開啟課程錄影資料夾。成功熄滅火柴的片段被覆蓋成滑鼠卡鍵、測試中止與考生離席;剩下的只有她燙出焦痕、慌忙收手、推椅子站起的畫面。若有人調閱,只會得到結論:這名工讀生手部容易造成設備故障,不適合參與正式課程。
真正停下火焰的那一秒,被有燦藏進沒有連線的舊硬碟最深處。
隔天下午,瑞雅從後門來到Level Zero。她看見門口貼著「清掃工讀生請由此進入」時,臉色明顯沉了下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你的新身分。」
「我不是來打掃的。」
「對外是。」
瑞雅盯著他,袖口裡的手指慢慢捲緊。「所以我連學生都不算?」
「學生會被記錄。工讀生只會被忽略。」
她像想反駁,最後卻看向走廊盡頭的十二號機。那裡貼著故障勿碰的紙,灰線在螢幕底部安靜流動。瑞雅不知道它是什麼,但本能地討厭那個方向。
有燦打開地下倉庫門。「今天開始,不練火力。」
倉庫裡沒有華麗靶場,只有鐵架、舊沙袋、金屬盤、溫度感測器,以及一排拆開外殼的訓練假人。白板上只寫著一句話。
火種折進皮膚底下。
瑞雅站在白板前,表情像聽見侮辱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當你生氣,或害怕,只允許一節手指發熱。」有燦抬起食指,「熱度蔓延到手掌前,用呼吸抓住。蔓延到手臂,就失敗。」
「那不就是要我把火壓回去?」
「是。」
「壓回去有什麼用?」她的聲音變尖,「真正地城裡怪物會等我慢慢呼吸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您是在把我訓練得更弱。」
有燦把溫度感測器扣到她右手食指上。「先弱到不會燒死旁邊的人。」
瑞雅咬住牙,第一次只撐了七秒。數字從三十七度跳到六十二度,熱浪還沒抵達手背,她就本能地把手甩開。金屬盤被餘熱燙出一圈白痕。
有燦只說:「再來。」
第二次,她撐到十二秒,熱度卻從指尖滑進掌心,讓整隻手都紅起來。第三次,她聽見有燦提醒「吐氣」時,猛地踹開倉庫門走出去。
「我說了,這沒用!」
門板撞上牆,灰塵落下。她在樓梯口站了半分鐘,又自己回來。
有燦沒有責備,只把感測器重新歸零。
同樣的事發生了三次。
第一次,她罵這是在要她當壞掉的打火機。第二次,她說如果未來只能把火藏在手裡,那她乾脆永遠不要覺醒。第三次,她踹門時力道太大,走廊上的拖把倒了一地,清掃工讀生的偽裝因此突然有了工作量。
她一邊把拖把扶好,一邊低聲說:「您是不是覺得,只要我不燃起來,就不會惹麻煩?」
有燦站在倉庫門內,看著她汗濕的瀏海。
他想起未來火災報告第一行,也想起拉凱亞資料表裡漂亮的「優秀恐懼增幅素材」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我在教你決定火要去哪裡。」
瑞雅沒有立刻回話。
有燦走到角落,放倒一具訓練假人。假人的外皮是廉價耐熱矽膠,裡面塞著廢棄主機板、細電線與一顆小型散熱風扇。他把它扶到金屬架上,接上測試電源。假人胸口亮起綠燈。
「目標,內部迴路。」他說,「外皮不能焦。只能融毀胸腔裡第三條藍線。」
瑞雅皺眉。「您剛剛不是說不練火力?」
「這不是火力。是方向。」
「我看不到裡面。」
「所以要用熱感,不是用眼睛。」
她沉默地站到三公尺外。第一發火星從指尖彈出,還沒碰到假人就散成熱霧,外皮表面泛黃。失敗。
有燦關掉電源。「你想打中它。」
「不然呢?」
「你要想的是,不讓其他地方被碰到。」
第二次,她把火壓成細線,卻在接近外皮時爆開,矽膠胸口冒出焦味。瑞雅的臉色難看起來,像又回到面試室裡燙壞滑鼠的瞬間。
有燦沒有讓她停。
「第三次。」
「如果又燒壞?」
「就換假人。」
「如果不是假人呢?」
「所以現在是假的。」
瑞雅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句話比安慰有效。她閉上眼,右手垂在身側,食指第一節慢慢發紅。倉庫裡溫度沒有升高,熱度只縮在那一小截皮膚下,像被折好的刀刃。
她吸氣,吐氣。
火沒有飛出去。
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熱線從她指尖延伸,貼著空氣往前滑。它沒有灼燒假人外皮,只在接觸胸口的一瞬間滲入接縫。綠燈閃爍兩下,假人內部傳來極輕的「啪」聲。
風扇停了。
外皮完好無損。胸腔裡第三條藍線從中段融斷,旁邊兩條紅線甚至沒有變色。
瑞雅睜開眼,看著自己的手,像不明白剛才那道熱線真是她做的。
有燦拆開假人胸板,把融斷的位置轉向她。「成功。」
她的喉嚨動了一下。「第三條?」
「第三條。」
「外面……沒燒焦?」
「沒有。」
倉庫安靜很久。瑞雅慢慢把手縮回袖口,這次不是為了藏起來,而像在確認那一節手指還在自己身上。她抬頭看向有燦,眼神仍戒備,卻少了一點急著逃走的尖刺。
「教官。」
有燦的手停在假人胸板上。
瑞雅像也被自己叫出口的稱呼嚇到,耳尖微紅,立刻補了一句:「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要怎麼叫您。」
「鄭有燦就可以。」
「剛剛那種時候,不太像。」
她低下頭,盯著融斷的藍線。「再一次,可以嗎?」
那天晚上,十二號機收到的課程錄影裡,瑞雅仍然只是不會打掃、容易弄壞器材的工讀生。她拖地時差點踢翻水桶,搬假人時手滑,擦桌子時把舊鍵盤的按鍵撬掉。所有成功紀錄都被覆蓋成雜訊、鏡頭故障或有燦自己的笨拙操作。
地下倉庫真正留下的,是一串離線溫度數值。
一節指尖,四十八度。
手背,三十六度。
周邊空氣,無變化。
有燦看著那些數字,第一次在閔瑞雅的名字旁寫下不是災難報告的文字。
【可訓練。】
接下來幾天,她每次都從後門進來,先掃走廊,再下倉庫。她還是會發怒,還是會在熱度往手臂爬時罵人,卻再也沒有真的離開。第三天,她能在怒氣升起時只讓食指發熱。第四天,她能融斷假人腹部的細線,外皮只留下一點體溫般的暖。
監視標記仍在十二號機裡呼吸。
有燦也持續餵它錯誤答案。
直到第五天早晨,管理信箱跳出一封新郵件。
寄件者不是學生,也不是家長。
【尼歐黑爾 首爾西南地區星探組/朴允載】
主旨很客氣。
【申請參觀 Level Zero 課程與學員訓練環境】
有燦看著那行字,沒有動。
郵件下方附著正式公文格式,時間排在兩天後上午十點。更下面,系統自動整理出的參觀理由只有一句。
【近期偵測到貴機構周邊存在異常低階適性反應,建議進行現場確認。】
清掃區盡頭,十二號機的灰線輕輕跳了一下。
像是在替那封信敲門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5 話 壁鐘融痕後的兩拍視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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