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燦盯著那封正式公文,直到清掃區盡頭的十二號機灰線重新恢復平穩。
兩天。
這段時間寬裕得過分。真正急著挖人的星探,會立刻索取測驗資料、課程影片與學生名單,甚至丟出尼歐黑爾體驗券引誘對方上鉤。朴允載卻用公文格式約定參觀,時間、陪同人數、路線都乾淨得像例行巡查。
越乾淨,越不自然。
有燦關掉信箱。傍晚瑞雅從後門進來時,他先把地下倉庫門鎖上。她手裡還提著抹布,看見門上貼著「暫停使用」,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今天不練?」
「參觀結束前都不練。」
瑞雅抿住嘴。「因為尼歐黑爾?」
有燦把舊員工證遞給她。「從現在開始,你只在一樓等候室。清掃、倒垃圾,空檔就坐在舊電腦前按紅藍鍵測驗。」
「又要我裝沒用?」
「對外,你本來就不是學生。」
她接過員工證,指尖縮在袖口裡。「如果他們要我測驗呢?」
「你沒有測驗資格。」
「如果他們還是叫我碰設備?」
有燦看了一眼走廊。「把拖把打翻。」
瑞雅愣住,像沒想到他會給出這麼粗糙的答案。過了幾秒,她才低聲說:「這也算訓練嗎?」
「算。地城裡不只需要上場,也需要知道什麼時候不被叫上場。」
她沒有再反駁。
那晚,有燦開始修改Level Zero的外皮。
討論板上,三個附近大學工讀生的帳號被推到前面。姜民秀、裴俊浩、韓素珍,都是崔負責人留下的臨時助教名單,實際只搬過桌椅、發過傳單。有燦卻替他們建立了特殊訓練者標籤。
謊言不能太漂亮。
拉凱亞會懷疑乾淨到沒有雜訊的資料。尼歐黑爾的人也一樣。所以有燦保留三人的遲鈍反應、低傷害輸出與笨拙走位,只把適應率與重試意願拉高。那是星探最容易下手的低價值人才:不耀眼,便宜,能被企業包裝成培養成果。
接著,他把隱蔽的欺瞞覆在補習班伺服器外部摘要、課程回放時間戳、討論板留言串,以及十二號機會掃到的低階欄位上。
從外面看,Level Zero最近確實出現了幾名異常低階適性者。但所有線,都會自然指向那三個工讀生。
瑞雅的紀錄則被壓得更低。
她的登入欄只剩櫃台簽到、垃圾袋採購、擦拭鍵盤。等候室錄影裡,她坐姿僵硬,紅色按左、藍色按右的簡單測驗也常慢半拍。偶爾按錯,是有燦要求的;偶爾真的走神,則正好讓畫面更像普通人。
第二天深夜,瑞雅看著剪輯後的自己,表情很難看。
「我看起來很沒用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教官,您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差。」
「不是安慰。」
她瞪了他一眼,又低頭反覆按測驗鍵。指尖沒有發熱,只有塑膠按鍵被壓下的聲音。可是每當門外傳來腳步,她右手食指第一節仍會微微繃緊。
火沒有外洩。
但火還在。
參觀當天上午九點五十分,Level Zero被整理成一間努力求生的三流補習班。
牆上的升學海報刻意貼歪,前台放著廉價咖啡,教室裡兩台電腦開著更新失敗的視窗。三名真正的工讀生被有燦以「尼歐黑爾可能提供外部課程補助」為由叫來,緊張地坐在第一排。
瑞雅則穿深色帽T,把員工證掛在胸前,在一樓等候室擦桌子。她的頭髮綁得比平常低,袖口遮住手指。每隔幾分鐘,她就坐回角落那台沒有連線的舊電腦,盯著紅藍按鍵測驗,像被老闆要求打發時間的工讀生。
十點整,玻璃門被推開。
朴允載比郵件裡更像一份會走路的文件。他穿深灰西裝,身形不壯,臉上帶著禮貌到沒有溫度的微笑。胸前的尼歐黑爾識別牌很新,皮鞋沒有沾灰,像連九老巷子的濕氣都黏不上他。
「鄭有燦先生?」
「是。」
「我是首爾西南地區星探組,朴允載。今天打擾了。」
他伸手。掌心乾燥,力道準確,沒有多一分熱情。
有燦握住那隻手時,右眼深處的灰色紋樣輕輕刺了一下。不是拉凱亞監視者那種寒意,而是人類長期接觸異物後留下的薄膜。
朴允載的視線只在他臉上停了一秒,便轉向教室。「公文有些突然,感謝配合。」
「小補習班,能被尼歐黑爾注意是好事。」有燦用乾啞的普通講師語氣回答,「只是設備舊,別期待太多。」
「舊設備有時更能看見基本功。」
話說得像稱讚,筆尖卻已落在名單上。
參觀流程照有燦準備的路線走。朴允載先看課程表,再看三名工讀生的基礎操作。姜民秀在簡化地城裡連續被史萊姆撞倒,裴俊浩慌張到忘記補給鍵,韓素珍則一邊道歉一邊把陷阱踩了兩次。
若只看畫面,毫無價值。
但朴允載看的不是畫面。他看的,是有燦餵出去的摘要。
「失敗後回到起點的時間很短。」他翻著資料,「恐懼反應曲線也沒有崩。」
「他們只是鈍。」
朴允載微笑。「鈍,有時是優點。」
筆記本上多了一行字。
有燦心裡沒有波動。咬餌了。尼歐黑爾會喜歡這種能被重新包裝的低階適性者,拉凱亞監視標記也會順著這份興趣,把視線從清掃區滑向教室第一排。
十二號機的灰線在走廊盡頭安靜流動,沒有抬高。
接著,朴允載要求看討論板後台。有燦故意遲疑兩秒,像不想讓外人看見學生抱怨。對方沒有催,只安靜等著。那種耐心比逼問更麻煩。
後台滿是生產職失敗心得、灰色塔謠言與三名工讀生互相留言的笨拙紀錄。朴允載逐條掃過,偶爾問一句時間,偶爾記下IP尾碼。
有燦一一回答,同時讓自己的表面狀態維持在最低階生產輔助、欠債講師、急著抓住企業合作機會的三層外皮上。
朴允載沒有露出破綻。
越是這樣,有燦越確定對方不是普通星探。普通人會貪,會急,會在發現疑似好貨時眼睛發亮。朴允載沒有。他像在把一份已知答案的考卷重新驗算,只等哪個數字不肯對齊。
十一點十七分,參觀接近尾聲。
朴允載合上名單。「今天看到的內容很有意思。若三位願意,尼歐黑爾可以提供一次非公開適性複測名額。」
三名工讀生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。有燦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,心裡卻冷下去。
不是錄取。
是複測。
他們已經被放進下一層篩網了。
「這種事要本人和家長同意。」有燦說。
「當然。我們遵守程序。」
朴允載把文件收進黑色資料夾,轉身往外走。有燦跟在半步後,準備把人送到門口。只要過了這扇門,今天的局就算撐住。
就在那時,一樓走廊盡頭傳來很輕的「滋」聲。
不是電燈,也不是電腦風扇。
有燦的後頸先一步發冷。
瑞雅正從等候室端著一疊紙杯走過來。她似乎聽見朴允載提到非公開複測,腳步停了半拍。那半拍裡,她藏在袖口裡的右手指尖滲出被壓抑太久的熱度。
沒有火光。
只有一道細到像呼吸的熱,擦過走廊牆面。
掛在牆上的舊壁鐘背面突然軟下去。塑膠殼無聲變形,內側電池座融成黑色,秒針卡在十一點十八分。焦味慢一拍才冒出來。
朴允載停下腳步。
有燦已經先動。他伸手扯下壁鐘,掌心按住發燙的背板,眉頭皺起,語氣變得粗糙而厭煩。
「又來了。」
朴允載看向他。「設備問題?」
「老配線漏電。」有燦把壁鐘丟進旁邊金屬垃圾桶,順手踢開牆角延長線,「前負責人亂接電,昨天才叫水電來看過。這棟樓最會壞的不是學生,是牆。」
他說話時,左手遮住垃圾桶上方的融痕,右腳踩住延長線插頭,讓淡淡火星被塑膠焦味蓋過去。整個動作像一個早被破設備折磨到麻木的小補習班老闆。
瑞雅站在三步外,臉色白得可怕。
有燦沒有看她,只對朴允載抬了抬下巴。「不好意思,讓你看到這種地方。」
朴允載的視線落在垃圾桶,又落在牆面,再緩慢移到瑞雅胸前的員工證。
「清掃工讀生?」
「嗯。今天臨時叫來幫忙。」
「看起來很年輕。」
「附近學生。時薪低,願意來就不挑了。」
這句話故意難聽。
瑞雅的指尖在袖口裡縮了一下,卻沒有反駁。她低下頭,把紙杯抱緊,像真的只是被老闆當外人貶低的兼職高中生。
朴允載沒有再問。他禮貌地點頭,走向玻璃門。
有燦跟著他出去,直到對方站上巷口。潮濕的風灌進來,把壁鐘焦味吹淡。黑色轎車停在不遠處,駕駛已經替朴允載拉開門。
「今天的資料,我會回去整理。」朴允載說,「如果後續需要確認,會再聯絡您。」
「請走正式信箱。」
「當然。」
他坐進車前,動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隔著Level Zero半透明的玻璃門,瑞雅仍站在走廊盡頭。她以為自己藏在陰影裡,右手卻還緊緊按著袖口,像怕有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逃出來。
朴允載看著她。
不是星探看見人才的興奮,也不是普通成年人對學生的關心。那視線安靜、平整,像在某份看不見的名單上,找到一個本來不該出現的空白欄位。
一拍。
兩拍。
然後他微笑,彎身坐進車裡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有燦口袋裡那支只連著補習班內網的舊手機震了一下。
螢幕亮起,十二號機的維護紀錄自行跳出新行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6 話 三分鐘前被改寫的入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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