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因為有人把F級改成C級。」
有燦沒有立刻移開視線。工作人員還在旁邊道歉,泰民被拉去量血壓,兩名高中生抱著手機發抖。吵雜聲像一層廉價塑膠膜,蓋在剛剛那場死亡邊緣上。
泰俊卻沒有被聲音帶走。
「我問的不是結果。」他說,「我問的是,你為什麼在入場前就知道該改左路。」
有燦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訪客手環。外部紀錄裡,他仍是一名表現糟糕、連控制箱都會撞壞的F級生產輔助。這種外皮可以騙過體驗場,可以餵給監視標記,卻騙不了一個剛把弟弟從壓縮機前拖回來的人。
「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」
「那就找能說話的地方。」
泰俊回答得太快,像早就預料到他會逃開。那雙眼睛從瑞雅藏進袖口的手掃到有燦肩上的擦傷,又回到地形室門口。瑞雅微微繃緊,卻沒有插話。
泰民遠遠喊:「哥!他們叫你簽什麼事故確認書!」
泰俊回頭,臉上的銳利一瞬間被焦急取代。「不要簽。等我。」
他走過去,搶下泰民手裡的平板,逐條看完條款後把螢幕反扣在桌上。「這不是確認書,是保密承諾。你們要先承認危險性欄位被誰改過。」
工作人員的臉色更白。
那半小時裡,泰俊像把剛才的恐懼硬塞進分析裡。他要求複製入場紀錄、地形室內部時間戳、壓縮機啟動序列,甚至連泰民手環的生命訊號曲線都要。工作人員一開始推託,直到泰俊冷冷說要立刻報警並上傳影片,才勉強放出一份刪過的事故包。
有燦沒有阻止。
他需要的正是這種人。
離開體驗場時,天已經黑了。弘大街頭的音樂與笑聲重新湧上來,像地下那場異常只是某個付費設施裡的小意外。瑞雅走在有燦身側,壓低聲音問:「他跟著我們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甩掉嗎?」
「甩不掉。」
高泰俊的跟蹤不漂亮。距離有時太近,有時又刻意停在便利商店玻璃後,看起來像普通人第一次做這種事。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們的動線。每一次過馬路、轉乘、停下買水,他都會把出口與監視器位置記在腦中。
有燦故意多繞了兩條巷,確認沒有其他尾巴後,才搭上往九老方向的公車。
瑞雅靠著窗,手指輕輕按著袖口。「他弟弟沒事了。」
「所以他更不會放過問題。」
「那您打算怎麼說?」
有燦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。不能說回歸。不能說記憶牧場。不能說他看過泰民死在壓縮機底下的未來。
但也不能把高泰俊推回普通玩家的位置。
「說他能相信一半的事。」
Level Zero的鐵捲門拉起時,巷子裡已經只剩外送機車的遠聲。泰俊在轉角停了兩秒,像是終於確認他們目的地,隨即帶著那份從體驗場搶來的事故包走上前。
「你們的補習班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個女生也是學員?」
瑞雅眼神一冷。有燦先開口:「清掃工讀生。」
「清掃工讀生可以在C級壓縮機上方,融斷支架後面的電源連接片?」
「她手很巧。」
泰俊看著他。「你很會說沒用的話。」
有燦開門,讓他進去。
地下倉庫的燈亮起時,白板上的舊字還沒擦乾淨。灰色塔、一樓守門者、二樓幻覺牆、火焰抑制線路,全被有燦以普通訓練筆記的形式拆開。泰俊一進門,視線就停住了。
那不是震驚。
是飢餓。
被壓抑太久的分析欲望,在看見足夠多的異常資料時,會先忘記害怕。
他走到白板前,指尖滑過「危險性欄位」「安全模式維持」「外部顯示與內部演算法分離」幾個詞,呼吸變得很慢。
「你們在研究地城模擬器的漏洞。」
「非官方研究班。」有燦把倉庫門關上,「尼歐黑爾不會承認的難度調整漏洞、危險性欄位替換、外部安全標示失效。今天弘大的事故,是其中一種。」
泰俊沒有回頭。「所以你早就知道會出事。」
「知道可能會出事。」
「那你還帶她進去?」
瑞雅肩膀動了一下。有燦平靜地回答:「因為被盯上的地方不只Level Zero。躲著不會讓人安全。」
泰俊轉身,眼神銳利。「漂亮話。你在入場前就指定左路。那不是『可能』,是精準預判。」
他把裝有事故包的隨身碟接到倉庫的舊筆電。畫面跳出地形室內部的模糊平面圖與時間戳。泰俊拉開白板,在右側迅速畫出廢工廠路線。左路平台、右側原料倉、冷卻槽、壓縮機、鐵棧板位置,一筆比一筆快。
「魔像出現時間,入場後二分十四秒。」他說,「你第一次改口,是入場前二分五十九秒。進場後你撞控制箱,輸送帶停半秒,這可以說是臨場反應。推車撞滑輪、棧板移開,也可以被說成運氣。」
他用紅筆圈住第一個轉向點。
「但這裡不行。」
有燦看著那個圈。
那是他入場後第一個站位偏移。表面上是被機械犬逼退,實際上是他提前往能牽動右側滑輪架的角度靠近。
泰俊的聲音越來越冷。「你在魔像落下前一分鐘,就已經把自己的動線調成會抵達推車旁。那時隊伍還沒被鐵閘切開,右側壓縮機還沒啟動。普通人不會提前走救援路線。除非他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。」
倉庫安靜下來。
瑞雅看向有燦。她知道他藏了很多事,但每一次被別人用數字挖開,那些沉默就會更像一座未拆的地雷。
有燦把視線從白板收回來。「我不知道每一步。我知道尼歐黑爾的地城結構會怎麼誘導新手死亡。」
「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我看過足夠多的失敗紀錄。」
「哪裡的失敗紀錄?」
這個問題後方,是懸崖。
有燦的喉嚨深處,核心碎片像冰一樣縮緊。他不能讓泰俊現在知道真相。過早暴露回歸者,會讓監視者抓到原始座標,也會讓這個剛被救下弟弟的人,把自己和瑞雅一起推進不可控的懷疑裡。
「尼歐黑爾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」有燦說,「它的模擬器外層像遊戲,內側卻會收集戰鬥、恐懼、失誤與選擇。危險性調整漏洞不是事故,是篩選。」
泰俊盯著他很久。「你沒有回答來源。」
「現在能回答的只有這些。」
「那我為什麼要信你?」
「不用全信。」有燦把一疊離線列印的訓練紀錄放到桌上,「你弟弟活著。你想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,留下來驗證。你覺得我在說謊,也可以用資料拆穿。」
這句話終於讓泰俊沉默。
弟弟差點死的怒意還在,對陌生人的不信也還在。可白板上的路線、事故包裡被刪掉的時間戳、尼歐黑爾安全模式維持的矛盾,正像無數根線一樣拉住他。
他不是不怕危險。
他只是無法忍受明明看見規律,卻被人要求閉上眼睛。
「我加入,不代表相信你。」泰俊說。
「這就夠了。」
「還有條件。」他指向白板,又指向桌上的硬碟,「Level Zero所有訓練資料、地城分析、學員紀錄、任何會影響判斷的數據,都要由我親自驗證。你給出的結論,如果沒有原始資料,我一律當成假設。」
瑞雅忍不住說:「你剛來就要管全部?」
泰俊看了她一眼。「今天妳救了我弟弟。所以我會更仔細看。救人跟被利用,有時只差一份資料。」
瑞雅被那句話堵住,臉色微變。
有燦卻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「還有,你不能再把危險訓練包成普通課程。」
「我會告知風險。」
「你最好記得。」
泰俊伸手拿起白板筆,在最上方寫下新的欄位。
【驗證前禁止實戰套用】
字跡用力到筆尖發出刺耳聲響。
有燦看著那行字,沒有阻止。這不是他預想中最順利的招募,卻比順利更好。高泰俊若只因人情低頭,遲早會在更大的真相前崩裂。現在,他從第一天就帶著懷疑坐進來,反而能讓這個地方多一條不屬於有燦的煞車線。
夜更深時,泰俊才離開。他說要回去確認泰民的檢查結果,卻把事故包副本留在Level Zero,還拿走了一份白板照片。瑞雅送到門口,回來後低聲問:「您真的要讓他看全部?」
「不是全部。」
「但很多。」
「他看得越多,死的人越少。」
瑞雅沒有反駁,只是看著白板上那行新字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袖口拉回手腕上。「至少他不會只聽您的命令。」
有燦聽懂那句話裡的刺,卻沒有辯解。
當晚十一點二十分,Level Zero後門又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有燦打開門,外頭站著一名年輕女人。她穿著簡單的米色外套,長髮綁低,臉上帶著不會讓人有壓力的笑。那笑太柔和,反而讓人容易忽略她眼神裡的觀察。
吳娜莉。
未來藍風暴地下治療室裡,第一個沒有等待命令就救人的治癒系候補。
「鄭有燦先生?」她看了眼招牌,又看了眼他,「你說有獎學生面試情報。」
有燦遞出一個信封。「藍風暴學院。下週開始招治癒輔助獎學生,但非公開面試會提前。妳的履歷條件剛好。」
娜莉沒有立刻接。「你怎麼知道我的履歷?」
「妳在三個論壇問過治癒適性測驗,刪文前被快取留下。」
她輕輕笑了。「聽起來像跟蹤。」
「像。」
「你承認得太快,反而更可疑。」
有燦沒有否認,只把信封往前一點。「他們會問妳是否願意參與記憶反應穩定相關測試。不要簽任何看不懂的同意書。妳只需要進去,看見流程,記下時間。」
娜莉終於接過信封,指腹在封口停了停。「你不是想幫我拿獎學金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也不是單純揭發藍風暴。」
「妳可以這樣理解。」
她抬眼看他,笑意仍在,聲音卻柔了半分。「鄭有燦先生,你到底在盤算什麼?」
有燦的右眼深處,灰色紋樣細微一痛。
「讓該活下來的人,先活下來。」
娜莉沒有嘲笑,也沒有感動。她只是安靜看了他幾秒,像在衡量這句話裡有多少真心、多少計算。最後,她把信封收進包裡。
「我會去面試。」她說,「但如果我看到你隱瞞比情報更重要的事,我不會照你的劇本走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回答得真讓人不安心。」
她轉身離開,腳步聲在巷子裡漸遠。可就在拐進路口前,娜莉停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,卻透過對街便利商店的玻璃倒影,再次看向Level Zero門口的有燦。那目光不再柔和,銳利得像剛拆封的手術刀。
同一時間,她手機震動,藍風暴學院的自動簡訊跳了出來。
【吳娜莉候補,獎學生預備面試資格確認。請於明日十八點前抵達地下諮詢室。落選者資料整理將同步進行。】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9 話 已勾選的記憶穩定化同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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