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向倒數跳到七十秒時,藍風暴的廣播聲已經從保全頻道滲進整棟地下樓。
「未登錄覺醒樣本吳娜莉,請停止移動。重複,未登錄覺醒樣本吳娜莉,請停止移動並接受保護性收容。」
走廊裡的燈一格一格轉成紅色。娜莉靠在治療室門外,掌心還殘著白光,手機螢幕上則不斷跳出匿名頻道的轉傳通知。她沒有看那些數字。數字不會替她打開門,也不會讓金世允重新記得自己是誰。
金世允被她扶著,腳步踉蹌,眼神時清時散。另一名落選生是個年紀更小的女生,頭髮被汗黏在臉頰旁,嘴裡反覆念著「我不是來退訓的」。兩人手背上的透明敷料都因治癒光芒鬆開了一角,藍色藥粉在皮膚上暈成髒污的斑。
「聽得到我嗎?」娜莉低聲問。
金世允用力眨眼。「聽、聽得到。吳娜莉……妳叫吳娜莉。」
廣播立刻像回答他似的,再次念出她的名字。
娜莉笑了一下,笑意薄得幾乎看不見。「對。現在不要忘了你自己的名字就好。」
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至少四個,還有推床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。她迅速看向牆上的樓層平面圖。電梯封住,主樓梯間電子鎖落下,醫療區通往等候室的門正在從外側上鎖。
能走的路只剩後勤區。
可是後勤區也有監視器。
同一時間,Level Zero地下倉庫裡,泰俊盯著倒數序列,手指幾乎沒有離開鍵盤。
「藍風暴把地下二樓到四樓做成一個籠子。」他說,「門禁上鎖順序是治療室、面試區、主樓梯、後勤走廊。最後才鎖伺服器室。這個順序很怪。」
「為了保住資料。」有燦說。
泰俊抬眼看他一秒,又立刻低頭。「那我就從資料那邊拆。只要讓伺服器室以為自己優先順序最高,門禁會重排。」
瑞雅已經刪完Level Zero出入痕跡,臉色仍然發白。她站起來時椅腳在地上刮出尖聲。
「我去藍風暴。」
「不行。」有燦說。
瑞雅猛地看向他,袖口裡火光竄起。「你剛剛說行動。」
「妳不能進樓。」有燦聲音壓得很低,「妳一進去,藍風暴和尼歐黑爾都會把娜莉、妳、Level Zero綁在一起。」
「那要她自己跑?」
有燦看著主螢幕上紅色樓層圖。娜莉的定位點像被釘在治療室旁,卻仍在微弱移動。她不是等待救援的人。她正在拖著兩個記憶被壓爛的人找出口。
「她需要出口,不是需要我們被一起關進去。」
他抬手按住右眼。灰色拉凱亞文字在瞳孔邊緣刺痛,像冰冷的針。隱蔽的欺瞞展開時,他沒有把自己的位置藏起來,而是伸向藍風暴監視畫面裡那個被標成吳娜莉的影子。
監視畫面中的娜莉在治療室門口停了一秒。
下一秒,她分裂成三條路線。
第一個娜莉拖著金世允衝向主樓梯。第二個娜莉拉著那名短髮女生跑向電梯間。第三個娜莉沿著醫療區往地下三樓移動。每一條都不完整,像低畫質影片壓縮後留下的殘影,卻足以讓保全系統重新計算追蹤目標。
泰俊看見保全系統爆出錯誤,倒抽一口氣。「你在改他們的監視畫面?」
「只是讓他們看見想看的東西。」
「三條都會被追。」
「所以要在他們追錯之前打開真正的路。」
泰俊沒有再問。他把鎖定序列往回拖,插入伺服器室維護需求,再用藍風暴自己的醫療資料庫發出警告。螢幕上,門禁重排的線條開始抖動。
「後勤洗衣間,十二秒後會有一次開門校正。」泰俊說,「那裡的通風口接後巷。可是格柵有螺絲,她要能拆。」
有燦立刻接通娜莉的手機。訊號斷斷續續,只能傳出短促文字。
【洗衣間。通風口。十二秒。】
地下走廊裡,娜莉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掃過訊息,沒有回覆,只把金世允的手塞進自己臂彎。
「跟我走。」
女生顫聲問:「我可以出去嗎?」
「可以。」娜莉說,「但妳要抓緊我。忘了別的沒關係,先記住不要放手。」
她拉著兩人轉進後勤門。門鎖原本亮紅,卻在她碰到把手前一瞬跳成黃燈。她沒有浪費驚訝的時間,直接推門。洗衣間裡堆滿布單與換下來的候補服,空氣潮濕,消毒水味混著悶熱的棉布味。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比她想像中小,格柵上四顆螺絲只拆了一半,像平常有人維修後偷懶。
外頭腳步聲追近。保全人員正在喊:「主樓梯沒有!電梯也沒有!醫療區畫面有誤,確認真實位置!」
娜莉把手機塞給金世允。「照著拍。不要拍我,只拍路。」
金世允茫然接住。「拍路?」
「證明你們自己走出去。」
她抓起洗衣推車上的金屬衣架,折成尖角,開始撬螺絲。第一顆鬆開時,指尖痛到發麻。第二顆卡住,她乾脆讓治癒光芒反向壓進自己手腕,短暫麻痺痛覺,再用力一扭。
格柵落下。
走廊門被撞了一下。
「裡面的人,立刻開門!」
女生哭出來。娜莉先把她推上洗衣機,再扶著她爬進通風口。金世允因腿軟差點摔下來,娜莉一把抓住他衣領。
「金世允。」
他的眼神因名字聚焦。
「爬。」
他咬牙鑽進去。娜莉最後回頭,看見門鎖正在被外側強制重置。她把洗衣推車推到門後,又把散落的布單拉倒,讓輪子卡住縫隙,才攀上洗衣機。
通風管狹窄得像要把肺擠破。前方女生爬得很慢,金世允一邊喘,一邊用手機拍下管道內側的灰塵、後勤標籤與遠處微弱的光。娜莉聽見自己名字仍在廣播裡反覆響起,每一次都更尖銳。
她知道,名字已經曝光了。
影片裡有她的臉,廣播裡有她的名字,匿名頻道再快也掩不住她就是未登錄治癒樣本這件事。她原本可以只當一個證人,現在卻成了新聞標題裡的人。
可是她也聽見金世允在前面喘著說:「我叫金世允。」
那就夠了。
Level Zero裡,瑞雅已經衝到後門,外套都沒拿。有燦跟在她身後,直到巷口才停下。
「二十公尺。」他說,「只切監視器電源,不要讓整棟樓停電。」
瑞雅沒有問為什麼。她抬起手,指尖燃起一點紅光,細得像針。藍風暴後巷的電力箱貼在牆邊,旁邊有兩支路口監視器正朝巷內轉動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火焰丟出去。
不是爆炸。
是一枚壓縮到極限的火點,準確鑽進電力箱下方通風縫。下一瞬,裡面的保險絲發出悶響,火花只閃了一秒就熄滅。巷口、後門、垃圾區上方的監視器同時黑掉。
泰俊的聲音從耳機裡響起:「半徑二十公尺的外部鏡頭斷了。時間不會長,最多四十秒。」
有燦看著黑暗巷尾。通風口出口在藍風暴後門旁的洗衣配送區,外面有一道鐵柵。泰俊遠端瓦解鎖定序列後,鐵柵已經從紅燈跳成維修黃燈。
二十七秒後,鐵柵裡傳來撞擊聲。
先是短髮女生摔出來,接著是金世允。他手裡還緊抓著娜莉的手機,鏡頭朝地,畫面裡只有泥水與他發抖的鞋。
娜莉最後鑽出通風口時,米色外套被刮破,手背滲血,長髮也鬆散垂下。她站不穩,卻先把兩名落選生往巷子深處推。
瑞雅衝過去扶她。「妳還能走嗎?」
娜莉抬頭,看見她袖口裡尚未完全熄滅的紅光,眼神短暫掠過驚訝,隨即變回清醒。
「能。」她說,「他們不能回去。」
有燦沒有靠太近。他隔著半條巷子看她,確認她還能站、還能判斷、還能用那種溫和卻不肯退的眼神看人。
「走後門車道。」他說,「泰俊會把便利商店那段監視器延遲二十秒。不要回Level Zero。」
娜莉看著他。「因為我的臉已經曝光了?」
有燦沉默了一瞬。
巷外有人開始奔跑。藍風暴後門警報終於響起,遠處也傳來記者車或警車的聲音,混在一起分不清。手機通知像暴雨一樣炸開,所有平台都在推播同一段影片:吳娜莉、藍風暴、未登錄治癒覺醒者。
「因為妳現在不是被他們藏起來的樣本。」有燦說,「妳是全世界都看見的證人。」
娜莉輕輕吐出一口氣,像在笑,也像在承受什麼。「那就更不能消失。」
她扶起女生,跟著瑞雅往車道深處移動。金世允走了兩步,忽然回頭,把手機舉向藍風暴後門,拍下保全衝出來卻因監視器停電而短暫混亂的畫面。
「我叫金世允。」他對鏡頭說,聲音抖得厲害,「我自己走出來的。」
有燦看著他們消失在轉角,才收回隱蔽的欺瞞。右眼刺痛退去時,他喉嚨深處的核心碎片仍冷得像一枚釘子。
救出來了。
但不是安靜救出來。
藍風暴地下的門被撬開,娜莉的名字被廣播,影片已經傳遍網路。這件事不會被收束成一場學院醜聞。尼歐黑爾會切割,政府會介入,拉凱亞監視網也會開始把「治癒」兩個字放進新的樣本表。
他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不是泰俊,也不是瑞雅。
寄件人顯示為陌生號碼,內容卻讓有燦一眼認出那種乾淨、禮貌、沒有溫度的語氣。
【鄭有燦先生,藍風暴事件令人遺憾。Level Zero我也會親自確認。——朴允載】
巷口的風把警報聲推得更近。
有燦握著手機,終於明白自己以為已經安靜關上的那扇門,正從另一側被人慢慢打開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23 話 仁川站活動閘門開啟之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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