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畫面裡,仁川站月台的門完全打開了。
有燦沒有讓任何人再說第二句話。他把空白背心攤在桌上,指尖壓過胸口位置。那裡原本有Level Zero的小字繡標,昨晚才被他用拆線刀割掉,只剩一塊比周圍更淡的布色。
「泰俊,政府頻道。」
泰俊已經切進公開災害轉播與幾個半封閉的記者群組。螢幕右側跳出情況室簡報截圖,標題寫得乾淨得令人發冷。
【尼歐黑爾伺服器障礙疑似擴散至仁川站電子看板。】
【現場疑似大型宣傳活動誤觸發。請警方進行人流管制。】
「他們以為是看板被駭。」泰俊聲音緊繃,「還在聯絡尼歐黑爾技術組確認活動代碼。」
瑞雅盯著直播。鏡頭晃動中,一名戴著自拍桿的實況主正對觀眾大喊:「我就說是真的吧!限定任務!官方還沒公告的隱藏活動!」他身後的人群被那句話煽動,原本退開的學生和上班族又往剪票口擠。有人笑,有人拍照,有人把小孩抱高,只為了讓鏡頭拍到霧裡的門。
灰霧沿著月台地面流動,像冷掉的水銀。
有燦的喉嚨深處泛起熟悉寒意。拉凱亞不需要一開始就殺光人。牠們只要讓人類自己走進去,再把尖叫、好奇、後悔與恐懼全部收進同一個槽。
「不是伺服器障礙。」他說,「是真實地城。」
娜莉看向桌上的急救包。「我們去?」
「去。」有燦把四件背心分開,「民間救援支援。不要用Level Zero的名字。不要說攻略。只說避難引導、簡易止血、協助撤離。」
泰俊立刻開口:「如果警方擋人?」
「災害現場最先缺的是手。」有燦說,「背心、急救包、手套、頭燈。說是藍風暴受害者家屬群臨時支援轉來的志工。今晚現場太亂,沒人會先查到最後。」
這謊不漂亮,但能用。
他拉開鐵櫃,取出壓在最底層的透明護目鏡、一次性手套與兩卷醫療膠帶。補習班本來不該有這些東西,可灰色塔之後,他把每一次「不該發生」都當成明天會發生來準備。泰俊把車站平面圖下載離線,瑞雅把舊帽T的帽簷壓低,娜莉則把紗布重新纏緊,讓手背傷口看起來只像普通擦傷。
有燦檢查每個人的背心,確認拆掉標誌後沒有線頭留下可追的字形,才低聲補上:「進去以後,不追核心,不打怪。第一目標是把人拖出來。第二目標是看清地城吃什麼。」
瑞雅拿起背心時,目光停在娜莉身上。「她不能去。」
娜莉沒有生氣,只是把手背紗布拉緊。「我聽得見。」
「我就是說給妳聽。」瑞雅的聲音比平常硬,「妳昨天才被全國看到。藍風暴那邊還沒結束,警方、記者、尼歐黑爾都在找妳。現在去仁川站,等於把妳自己丟到另一個鏡頭前面。」
「所以妳要我留在這裡看直播?」
「妳可以整理聯絡表,可以接電話,可以做別的。」瑞雅握緊背心邊緣,「不一定要每次都站在最危險的地方。」
娜莉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紗布下方的傷還沒完全癒合,淡白光芒在指節間浮起又壓下。她昨晚親手掀開藍風暴的地下室,今天整個國家還在因那段影片震動。也許瑞雅說得對。也許她只要出現在仁川站,事件就會被扭成未登錄治癒覺醒者引發二次混亂。
可是直播裡,有個小男孩被人流推倒,旁邊的大人還在舉手機。
娜莉抬起頭。「如果這是我的揭露造成的波瀾,後果也該由我親自承擔。」
瑞雅眉心一顫。「不是妳造成地城。」
「但藍風暴之後,所有人都在看覺醒者、看尼歐黑爾、看所謂的活動。」娜莉聲音柔和,卻沒有退,「有人會因為我揭露的東西而更害怕,也有人會因為那些字眼更好奇。既然我說人不能被藏起來,那我也不能只在安全的地方說。」
有燦看著她。這不是計畫內最佳選項,卻也不是衝動。她知道風險,仍選擇把自己的名字帶往傷者所在的地方。
他把最後一個急救包丟給她。
「帽子壓低。不要治療超過止血程度。妳的光一旦被拍到,立刻退到我後面。」
娜莉接住。「知道。」
瑞雅不滿地看向有燦,但沒有再反對。她把背心套上,袖口藏住微熱的指尖。泰俊已經把仁川站平面圖印在平板上,一邊走一邊標記地下二樓月台、轉乘通道與消防梯。
二十五分鐘後,四人混進仁川站外圍的人潮。
警戒線設得太晚。車站大廳擠滿了拿手機的人,警察拿著擴音器喊不要進入,聲音卻被實況主的尖叫與人群的嘻笑蓋過。電子看板全都變成同一行紅字。
【仁川站限定活動進行中。】
【救援任務開放。】
【入場人數越多,最終獎勵越高。】
有人把那句「救援任務」當成官方保證,甚至拍著背心對有燦喊:「你們是NPC嗎?任務要去哪裡接?」
有燦沒有回答。他壓低帽簷,推開對方伸來的手機,聲音乾啞而冷。
「後退。這裡不是拍攝區。」
那人愣住,下一秒又被後方湧來的人推著往剪票口內滑。泰俊抓住一名跌倒的老人,把人拖到柱子後方;娜莉蹲下檢查額頭撞傷的女人;瑞雅站在她們旁邊,以身體擋住鏡頭。四件沒有標誌的背心短暫讓周圍的人讓出一條縫。
「地下二樓月台入口在前面。」泰俊快速說,「但平面圖不對。原本往二號線轉乘的通道被霧吃掉一半,樓梯寬度比正常多出兩公尺。」
「已經開始折了。」有燦說。
灰霧從自動剪票機底部冒出,票閘發出錯亂嗶聲。有人刷卡失敗,乾脆翻越欄杆;有人跟著實況主衝進去,嘴裡喊著獎勵箱位置。警方想阻止,卻被後方人潮擠得站不穩。
有燦帶著三人穿過剪票口。每往下一階,手機訊號就少一格,空氣也冷一分。地下二樓月台的標示牌在霧裡重疊,像同一塊板子被複印三次後錯位貼上。電扶梯盡頭原本應該是寬敞月台,現在卻折成不合常理的角度,柱子斜插進牆裡,鐵軌從左側延伸又在三公尺外接回右側。
有燦抬手示意停下。月台上還有幾十個人,他們不是全都在逃。有些人站在霧邊拍攝,有些人對著列車玻璃裡反射出的紅字歡呼,甚至有人把手伸進霧裡,像在測試投影邊界。
「全部退到樓梯。」有燦喊,「受傷的人先上去,其他人不要靠近列車!」
他的聲音被車站廣播蓋住。廣播不再是韓文站名,而是一段混雜雜訊的輕快提示音。
【第一階段參與者確認中。】
【請持續入場以提高完成度。】
人群再次騷動。
他們踏上最後一階的瞬間,車站發出一聲低沉的折裂聲。
不是爆炸。
而是整座建築被看不見的手揉皺。
灰霧向內捲起,天花板、月台門、廣告燈箱與列車車廂同時扭曲。原本停在軌道旁的列車像被壓過的金屬盒,車門朝外凸出,玻璃裂成蛛網。門縫裡先伸出一隻沾血的手,接著第二隻、第三隻。
「開門!救我!拜託開門!」
車門被從裡面撞開。渾身是血的乘客跌出來,有人手臂折成不正常角度,有人胸口插著玻璃碎片,還有人滿臉茫然地抓著不存在的吊環,像精神仍被留在事故前一秒。
娜莉倒吸一口氣,立刻衝上前。瑞雅跟著跪下,咬牙把掌心熱度壓成只夠燒斷卡住衣料的細線。泰俊抬頭看四周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月台不只一層。」他說,「上方有第二個月台影子,下面還有一個。它把同一個地方摺成三層了。」
有燦看著從樓梯口繼續湧下來的人。
尖叫已經傳上去,照理說人群應該後退。可是紅字還在閃,實況主還在喊「真實演出太誇張了」,後方的人看不見血,只聽見前面有人叫,便以為活動進入高潮。好奇心像另一種手,把他們推進霧裡。
有燦短暫地閉上眼。
記憶牧場裡,餵食槽打開前也是這樣。不是所有牲畜都被鞭子趕進去。有些是被同伴推著,有些是自己想看清楚門後有什麼。
他睜眼時,灰霧深處傳來某種濕滑的吞嚥聲。
越多人進入地城,首領的食物只會越多。
而第一口,已經嚥下去了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25 話 恐懼數值公開的三層月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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