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紅色從記錄石的縫隙湧出時,有燦沒有閉眼。
閉眼只會讓上傳程序誤判為拒絕反應。拒絕、反抗、痛哭、祈求,全部都是牠們喜歡的材料。他扶著冰冷牆面,任由那股力量從後腦挖進去,把一段又一段死亡記憶拖出來。
下一次眨眼,他已經不在管理通道。
灰色塔二樓的石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記憶牧場的處刑場。黑紅色天空低垂,像被燒焦的皮膚覆在頭頂。地面鋪著吸血後乾裂的鐵板,中央是一排斜斜立起的處刑台,刀痕交錯到看不出原本顏色。
有燦的手腕被綁住。
粗糙鐵環勒進皮肉,位置和十年前最後那次完全一樣。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被囚服包著,衣料上有清掃奴隸的灰色標記。喉嚨深處,核心碎片像被重新釘入肉裡,冰冷得讓牙根發麻。
「你回來了。」
聲音從第一座處刑台下方傳來。
有燦慢慢抬頭。
那裡站著一名少年,半張臉被燒傷,眼睛卻清楚得可怕。他不是韓國人。有燦記得這個少年曾在第七十三號戰場裡和他躲過同一場毒霧,最後把自己剩下的濾嘴塞給一個快窒息的老人。
少年死在下一輪炮擊裡。
「為什麼只有你回來?」少年問。
另一個聲音接上來。「我們不是一起被帶進來的嗎?」
女人從陰影中走出,腹部有一條被長矛貫穿的黑洞。再後方是斷了腿的老人、雙手被縫住的異星奴隸、連名字都沒來得及交換的士兵。他們一個接一個站到處刑場邊緣,像被某隻手從記憶深處翻出來,排成審判他的隊伍。
「你看見出口了,對吧?」
「你偷走了核心。」
「你吞下它。」
「那我們呢?」
每一句都像薄刃,沒有怒吼,卻精準刮過他胸口最不能碰的地方。
有燦的手指在鐵環裡收緊。
他知道這不是真的。或者說,這不完全是真的。灰色塔從他上傳的真實記憶裡重建了處刑場,再把死者的臉孔套進情感收割裝置。牠們不需要完整靈魂,只要一點聲音、一點臉、一點他還記得的眼神,就能做出足以刺穿人的幻覺。
可知道不代表不痛。
「回答啊。」少年往前一步,燒傷的皮膚裂開,卻沒有流血。「你不是很會忍嗎?那時候也忍著不告訴我們吧?」
有燦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處刑台上方,厚重刀架緩慢升起。金屬摩擦聲和他記憶裡完全一致。當年那把刀落下以前,他聽見拉凱亞執行官命令剖開他的身體;現在,另一道更深、更平滑的聲音疊在所有死者聲音上。
『展露你的復仇心。』
管理者的低語,從天空、鐵板和每一具幻影的喉嚨裡同時響起。
『只要交出憤怒,就能換取更強大的職業與力量。』
死者們的眼睛在那瞬間微微發亮。
「殺回去啊。」
「為什麼還在忍?」
「你不是恨牠們嗎?」
「把牠們全部拖進你死過的地方。」
有燦眼前一瞬間閃過真實的想像。拉凱亞執行官被拖上處刑台,管理者的透明身體被刀架壓碎,整座記憶牧場在尖叫聲中崩塌。十年來被壓在骨頭裡的怒火,像熱鐵貼上肺葉,只差一口氣就會燒出來。
灰色塔等的就是這個。
一樓測量恐懼,二樓挖出失敗與怨恨。若玩家在這裡選擇復仇,系統就會把那份情緒登錄成職業核心。看似給予力量,實際上是把人綁進最容易操縱的方向。
想殺的人,會被送去殺。
想被認可的人,會被餵排名。
想贖罪的人,會被推上祭壇。
有燦閉了閉眼,又立刻睜開。他不能讓幻覺以為自己逃避。
『不是復仇。』
他在心底把那團怒火壓進更深處,壓到連自己也只能聞到燒焦味的地方。接著,他放出另一種更平凡、更廉價,也更像新手玩家的慾望。
想活下去。
不想痛。
不想被砍。
想離開這裡。
那不是假的。至少曾經是真的。十年前剛被丟進第一座戰場時,他確實只想活過下一分鐘。那股求生慾不像復仇那麼鋒利,卻粗糙、單純,充滿人類初次面對死亡時的混亂。
視窗立刻顫動。
【偵測到強烈求生慾望。】
【慾望純度與復仇判定不符。】
【職業核心生成中斷。】
處刑場的天空像接觸不良的螢幕般閃爍了一下。
死者們的臉孔也跟著模糊。少年嘴唇動了動,原本責怪他的句子斷成破碎音節。管理者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不悅的空白。
【重新分析樣本情緒。】
有燦低低吐出一口氣。
「因為你們只會吃這個。」
鐵環鬆動的瞬間,他猛地扭斷拇指角度,硬從束縛裡抽出一隻手。痛楚真實得幾乎讓視野發黑,但也正因如此,他確認自己的身體仍在灰色塔,而不是完全被幻覺吞掉。
地面處刑台下有一圈灰色公式。
那不是牧場記憶裡的東西,而是灰色塔在幻覺中疊上的收割迴路。每一次死者開口,每一次管理者誘導,情緒都會沿著那圈公式流回二樓核心。
有燦跪下,抓起鐵板裂縫裡的一枚斷鉚釘,對準公式最細的交會點刺下。
第一下,鉚釘彎曲。
第二下,指縫被割開。
第三下,灰色光線像神經被挑斷般炸開。
處刑場整個傾斜。死者們的身影被撕得更淡,少年在消失前仍望著他。那雙眼裡沒有責怪,只剩系統來不及模仿的空白。
有燦知道自己不該說話。
可他仍在崩壞的幻覺裡,對那些被借走臉孔的人低聲說:「我不是回來得比你們乾淨。」
他把染血的手按在斷裂公式上。
「我只是還沒死完。」
灰色光爆開。
他重重摔回管理通道,喉嚨裡湧上鐵鏽味。牆上的記錄石還在亮,真實記憶上傳被中途切斷,殘留資料像燒焦的線一樣閃爍。有燦沒有浪費時間喘息,立刻摸向地面。幻覺中被他刺穿的位置,現實裡同樣有一道極細的收割迴路藏在石縫下。
他用剛才折下的鐵柵銳邊,沿著斷點狠狠劃開。
這一次,通道深處傳來清楚的破裂聲。
【警告:收割迴路遭物理性破壞。】
【幻覺投影終止。】
有燦撐著牆站起來,視線掃過剛才被幻覺遮住的記錄石。上面不是單純分類表,而是一整套以公式刻出的計畫流程。拉凱亞文字很密,像無數細小骨刺,但他讀得懂。
【階段一:以娛樂形式投放地球模擬器,收割戰鬥模式與情感反應。】
【階段二:根據收割資料,導入真實地城與契約化。】
【階段三:完全侵略與支配。】
有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中央控制室裡聽見的三階段計畫,在這裡被刻成了正式公式。不是猜測,不是他從地獄裡帶回來的妄想。地城模擬器本身就是為侵略而設的預示裝置。人類以為自己在選職業、刷首通、測適性,其實是在替侵略者繪製自己的死法。
他伸手去扣那塊記錄石邊緣。
至少要帶走一片。
哪怕現在無人相信,未來總會有人需要證據。
可是他的指尖剛碰到石面,整座灰色塔忽然響起刺耳警報。
不是一樓守門者那種沉重機械聲,而是更高、更冷的管理警報。牆面所有記錄石同時熄滅,只剩地面斷裂迴路冒出灰白煙霧。通道盡頭原本閉合的黑暗,像被誰從另一側按下開關,慢慢張開一道縫。
灰色視窗不再用尼歐黑爾格式顯示。
拉凱亞命令文直接浮在他的右眼前。
【警告:偵測到未授權之高階干涉。】
【地球伺服器同步前,啟動緊急排除程序。】
【召喚觀測節點。】
有燦的背脊瞬間冷下來。
現在還沒有其他玩家。地球伺服器與拉凱亞主伺服器的握手尚未完成,教學關卡裡理論上不該有能主動介入的高階存在。可黑暗縫隙後方,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拉進來。
先出現的是一隻手。
那隻手細長、漆黑,指節像多段折起的影子。接著是沒有臉的頭部,外殼平滑得像燒過的金屬,只在額心開著一枚垂直灰眼。它跨過不存在的門檻時,通道溫度又下降了一層。
視窗冰冷地補上最後一行。
【黑色監視者已抵達。】
有燦握緊鐵柵碎片,沒有後退。
那不是戰鬥判定演算法。
它看著他的方式,和守門者、幻覺牆、收割裝置完全不同。那枚灰眼沒有衡量他的刀路,也沒有嗅他的恐懼。它筆直穿過偽裝,像循著某種從十年前牧場帶回來的氣味,鎖住他喉嚨深處的核心碎片。
然後,黑色監視者開口了。
「回歸個體,確認。」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,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7 話 虛假存在登錄的代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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