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拖過石地的火星，照亮守門者半張鐵面。
有燦沒有拔不存在的武器，也沒有往階梯跑。他只是像第一次被怪物堵住的新手那樣，退了半步，肩膀細微顫抖。乾瘦的身體在冷空氣裡繃緊，指尖甚至不自然地抽了一下。
灰色視窗立刻反應。
【心跳上升。】
【呼吸節奏不穩。】
【初始恐懼反應：可採樣。】
『看吧。』有燦在心底冷冷想著。『你們要的不是勝負。』
守門者踏出一步。
咚。
腳步聲從左前方傳來，地面震動卻在右側半拍後抵達。若照聲音閃避，就會把脖子送進刀路。若照眼睛看，又會被紅色瞳光牽著暴露反射。這是拉凱亞最常用的第一層篩選。讓獵物以為自己正在戰鬥，實際上每一次閃躲、遲疑、僵硬，全都被拆成資料。
守門者的長刀橫掃而來。
有燦故意晚了一點才動。他膝蓋像軟掉似地一彎，狼狽撲向地面，肩膀擦過石板。刀風掠過後頸，割斷幾根頭髮。他的背脊順勢縮起，喉間擠出短促喘息。
不是演得完美。
太完美的恐懼反而不像人類新手。
他讓手掌撐地時打滑，讓腳尖踢到碎石，讓自己看起來只差一點就會被砍死。
【迴避效率低。】
【戰鬥才能暫定：不足。】
【恐懼採樣穩定。】
灰色文字一行行浮現。守門者的紅眼跟著暗了一分，像已經把他從「危險入侵者」降成「品質普通的樣本」。
有燦壓住胸口裡真正的冷笑。
十年裡，他在記憶牧場看過太多同樣的東西。拉凱亞士兵不相信勇氣，也不相信偶然。牠們相信步幅、呼吸、肌肉收縮率與痛覺延遲。牠們把活物拆成公式，再把公式餵回下一座戰場。
所以他學會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在公式裡裝成錯誤。
第二刀從上方落下。
有燦這次往後翻滾，動作難看得像求生本能勝過技巧。刀尖砸入石地，碎裂聲炸開。他的左手按住胸口，像被恐懼壓到喘不過氣，視線卻在低垂的眼皮底下鎖住守門者的腳。
鐵靴外側有灰色軸環。
那不是鎧甲裝飾，而是拉凱亞標準步兵的下肢補強關節。記憶牧場裡，他曾在一名無名士兵身體裡用那雙腿奔跑三天，最後被自己人砍斷腳踝丟進壕溝。他知道軸環每次承重後會有一瞬間反向鬆開，間距是七分之一個呼吸。
守門者再次前進。
咚。
聲音錯了。
震動對了。
有燦的身體先像受驚般往左逃，等刀刃被引出，他忽然把重心壓低，右腳貼地滑進對方懷側。那不是玩家技能，也不是戰鬥職動作，只是十年來反覆死在拉凱亞軍陣裡，被骨頭記住的距離。
他的手抓起石地碎片，精準砸進鐵靴軸環下緣。
啪。
聲音很輕。
守門者龐大的身體卻明顯一歪。
有燦沒有追擊。他反而立刻往後爬開，臉上保留驚慌，像剛才只是慌亂中碰巧擊中。
灰色視窗停頓了一下。
【偶發性弱點命中。】
【戰鬥才能重新計算中……】
【結論：低。】
【建議提升下一層恐懼壓力，以取得穩定反應。】
『果然。』
這座塔不會因為玩家弱就降低難度。它會因恐懼反應強而提高下一層壓力。真正的目標不是讓人通關，而是把每個人最容易崩潰的位置逼出來。
守門者膝部機關發出粗啞摩擦，紅眼重新鎖定他。可是那一瞬間，牆面高處的監視符文閃爍頻率慢了半拍。
低戰鬥才能。高恐懼反應。暫無核心威脅。
這就是有燦要的判定。
守門者拖著受損腳踝再度舉刀時，有燦往右側石柱後退。石柱底部陰影裡，有一排幾乎被灰塵封死的排水口。一般玩家被逼到這裡，只會以為是死角。可有燦早在筆記被燒成灰之前，就把位置刻進腦中。
右側第三格。
守門者第二次橫斬。
刀身撞碎石柱邊緣的剎那，有燦把身體壓到最扁，肩膀先撞進排水口。他的肋骨被冰冷金屬卡住，背後刀風擦過衣料，撕開一道口子。疼痛讓眼前短暫發白，他卻沒有停。雙手扣住內側縫隙，像被拖進屠宰槽的牲畜那樣，一寸寸鑽進黑暗。
外頭傳來守門者失去目標的低鳴。
【樣本位置不穩定。】
【臨時追蹤延遲。】
監視符文開始重新轉動。
有燦在窄管裡屏住呼吸，讓心跳維持在剛才的恐懼頻率。不能突然變冷靜。觀測者若發現他的情緒曲線斷裂，就會知道恐懼是假的。
他沿著腥臭水痕爬行。手肘磨破，膝蓋撞上凸起鐵片。管壁上不時浮現拉凱亞式灰紋，像沉睡的血管。他沒有碰那些紋路，只在岔路處用指尖摸石材溫差。真正的管理通道永遠比排污管冷，因為核心資料流會帶走熱。
腦中灰色視窗再次跳出。
【建議直行。】
【最快路線：管理核心下層。】
【覺醒條件達成優先。】
「閉嘴。」
有燦聲音低得幾乎被管道吞掉。
核心碎片冰冷地抽動，似乎對他的偏離路線不滿。
他繼續往左側狹縫鑽。這裡比計畫中更窄，衣服被扯得發出細小裂聲。最後一道鐵柵後方，空氣忽然變乾，石灰與金屬氣味轉成冷硬的灰塵味。
有燦踢開鬆動柵欄，落進一條筆直通道。
牆壁兩側不是磚石，而是排列整齊的記錄石。每一塊都像被壓薄的骨片，上面刻著細密公式。它們沒有給玩家看的圖示，也沒有尼歐黑爾的標誌，只有拉凱亞管理階層才會使用的分類文。
有燦看見第一列，就停住了。
【戰鬥反應類型：突進、退避、觀望、協作、背刺。】
【恐懼反應類型：僵直、尖叫、逃離、依附、攻擊轉移。】
這些他早就猜到了。
但下一段讓他的指尖慢慢收緊。
【慾望反應類型：獎賞渴求、支配渴求、認可渴求、救贖渴求、自我毀滅渴求。】
【分類用途：後續職業適性、地城誘惑、契約化誘導。】
通道安靜得像墳墓。
有燦盯著「契約化誘導」那幾個字，右眼邊緣的灰色文字微微發燙。拉凱亞果然不只要人類怎麼揮刀、怎麼逃跑。牠們還要知道人類想要什麼。想被稱讚的人會被推向排名，想支配的人會得到權力，想贖罪的人會被塞進犧牲劇本。
地球的遊戲介面，只是把牧場的飼料做得更甜。
灰色視窗急促閃爍。
【無效資料。】
【建議移動。】
【核心同步剩餘時間減少。】
有燦沒有走。
他從破裂的鐵柵上折下一小片銳邊，抵住牆上一塊較薄的記錄石。石面堅硬，刮下第一道時，刺耳聲在通道裡拉得很長。他知道這動作危險。記錄石連著管理通道，任何破壞都可能喚醒更高層視線。
可是他必須親眼確認，並帶走能在之後證明的東西。
不是為了說服現在的世界。現在沒有人會相信他。
而是為了未來那些被系統用慾望牽著走、最後還以為那是自己選擇的人。
石屑落進掌心，冰得像乾掉的牙齒。
刮到第三下時，牆內傳來極細的震動。
有燦立刻停手。
不是守門者。不是腳步。那聲音太平滑，像巨大機械在無聲校準位置。通道兩端的黑暗同時變厚，原本筆直的牆面開始向內收縮。
灰色視窗浮現出他最不想看見的字。
【未授權記錄剝離。】
【樣本行為與低戰鬥才能判定矛盾。】
【開始重新分析。】
有燦轉身奔向來路，卻發現排水口已經消失。牆壁沒有撞擊聲，也沒有石門落下，只是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縫隙那樣，平整閉合。
核心碎片第一次主動震得劇烈。
【建議立刻前往核心。】
【建議放棄外部證據。】
【建議——】
灰色文字忽然扭曲。
另一層更冷的命令文覆蓋上來。
【真實記憶上傳程序啟動。】
【適性資料重建中。】
有燦的瞳孔驟縮。
通道牆上的記錄石一塊塊亮起，不再讀取他剛才偽裝出的喘息與顫抖，而是直接伸進更深的地方。赤紅戰場的天空、處刑台的鐵味、被砍斷喉嚨時灌進肺裡的血，全都從腦後被硬生生扯出。
他扶住牆，指甲在石面上刮出血痕。
灰色塔不是要判定玩家了。
它正在把鄭有燦十年來真正的死亡記憶，全部上傳成下一層的適性資料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6 話 處刑場幻覺與黑色監視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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