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燦沒有去碰那張紙。
空白紙面上已經看不見灰色數字，卻比留下痕跡更可怕。能在他落筆的瞬間浮現，又在核心碎片發出完整警告前消失，代表那不是普通的遠端監視。那道視線借用了他體內的碎片，像從喉嚨深處往外睜眼。
灰色視窗安靜得異常。
有燦低聲問：「剛才看見的是誰？」
沒有回答。
「觀測節點？」
視野裡閃了一下，仍是空白。這次連權限不足都沒有出現。
有燦的眼神沉了下去。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門後等著首位登入者的那隻眼睛，已經不是單純在灰色塔內待命。它至少能透過核心碎片殘留的路徑，摸到這間新林洞套房的一角。
他沒有再問。
有些問題，問出口只會讓對方確認他知道了什麼。
有燦站起身，把筆記本合上。前一刻還被他視為攻略書的東西，下一刻就成了定位訊號。上面有灰色塔一樓守門者的刀速、排水口的位置、二樓幻覺牆的應對，也有最危險的一行——核心室入口，假資料登錄前，不可輸入本名。
如果那隻眼睛看完了全部內容，他三天後走進灰色塔就等於走進準備好的陷阱。
可是它只浮現一秒。
有燦回想紙面。灰色數字出現的位置，在最後一行下方，而不是整頁邊緣。那代表窺視可能是沿著他強烈意識集中之處滲入，而非完整讀取房間。
他把這點也從腦海中劃掉。
不能寫。
不能拍照。
不能打在手機備忘錄。
從現在開始，所有計畫只留在記憶裡。若連記憶也會被讀取，他至少還有十年死亡訓練出的習慣，能把真正的路線藏在錯誤反射底下。
有燦從廚房抽屜裡找出打火機，又拿起洗碗槽旁的鐵鍋。他把筆記本撕成幾疊，沒有一次全燒。太大的煙會引來鄰居。第一疊是灰色塔的入口情報，第二疊是守門者，第三疊是管理通道數列。
火苗舔上油漬封面時，紙張捲曲，墨水變黑。
灰色視窗忽然微微閃動。
【資料遺失將降低攻略效率。】
有燦把下一張紙丟進鍋裡。
「那就讓它遺失。」
【建議保留最低限度路線。】
「你也在最低限度之外。」
火光映在他右眼的灰色文字上。核心碎片安靜了。也許它理解威脅，也許它只是重新計算載體存活率。不重要。有燦一直看著紙灰坍縮成薄薄一層，直到最後一個人類字跡都被燒掉。
凌晨的房間只剩焦味。
三天裡，有燦沒有再留下任何文字。
他照常出門，卻不照原路走。搭公車時他站在後門附近，下車前換兩次方向；進便利商店買水，付款用現金；手機只在必要時開機，開機後先連上無關的公共網路，再關掉。他沒有嘗試完全消失，那太顯眼。外送員鄭有燦應該窮、疲倦、欠房租，會為了便宜座位跑去九老的老網咖熬夜玩上市遊戲。
所以他讓自己看起來正好如此。
地城模擬器上市當晚，九老美食巷比平常更吵。烤肉店排煙管吐出油煙，喝醉的上班族在巷口大笑，幾名高中生拿著手機討論首發職業。地下網咖的招牌有一半不亮，樓梯間潮濕，牆上貼著褪色的飲料廣告。
有燦付了現金。
櫃台後的男人只瞄了證件一眼，就把九號區卡片丟給他。「最裡面。耳機壞一邊，滑鼠有時會飄。要換位現在說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今晚零點會很吵，別抱怨。」
有燦沒有回答，拿著卡走進去。
九號區最裡側靠牆，隔板破了一角，監視器被前排吊燈擋住一半。旁邊空調聲很大，剛好能蓋掉鍵盤敲擊節奏。這座位很差，卻適合一個不想被看清楚的人。
他坐下後，先用店內訪客帳號登入尼歐黑爾官方頁面。再登出，切換成三天前新建的假帳號。假帳號裡只有幾筆無聊搜尋紀錄：熱門戰士教學、法師起手推薦、哪個職業容易賺錢。
接著，他用另一張舊郵件信箱開第二個帳號，停在預約下載頁。第三次，他才短暫登入自己的主帳號，確認模擬器主程式更新完成，立刻登出。
每一次登入，他都停留不同頁面，點擊不同廣告，留下像新手猶豫的軌跡。真正的目的不是隱藏所有紀錄，而是讓紀錄變多、變亂、變得不值得第一時間追蹤。
十一點五十分，網咖氣氛徹底變了。
前排有人開始直播倒數，螢幕上跑著贊助留言。另一邊傳來職業排行影片的聲音，主持人興奮地喊著「聖騎士必選」、「首通獎勵」。店員端著泡麵穿過走道，嘴裡罵人把線踢掉。所有人都在等零點。
有燦靠在椅背上，右手放在滑鼠旁，左手藏在桌下。掌心乾燥，舊繭磨著指腹。他的身體仍是二十多歲的外送員身體，缺乏力量，缺乏訓練後的肌肉記憶。可腦中那十年死亡沒有消失。刀會從哪裡來，恐懼會怎麼被測量，系統會在哪一秒覺得你值得加碼折磨，他全都知道。
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。
網咖有人大喊倒數。
「十、九、八——」
有燦沒有跟著看主畫面。他在第二個假帳號裡點開熱門職業選擇，讓伺服器記錄停在新手最常見的位置。
「三、二、一！」
午夜一到，整間網咖爆出歡呼。
所有螢幕幾乎同時亮起尼歐黑爾的銀白標誌。華麗的教學影片展開，巨龍掠過天空，戰士揮劍，法師召喚雷光，治癒師在聖光中扶起倒下隊友。玩家們拍桌、歡呼、搶著選職業，像衝進一場盛大的節日。
有燦在那片噪音裡，冷靜地關掉假帳號的職業推薦。
接著，他切回主帳號。
尼歐黑爾主畫面照常跳出歡迎訊息。六個熱門教學圖示排在中央，每個都閃著金邊。右下角有一排灰色小圖示，像尚未完成的測試項目，沒有動畫，沒有推薦語，也沒有獎勵標記。
第三個圖示是一座沒有窗的窄塔。
灰色塔。
有燦把游標移上去。
畫面沒有反應。一般玩家大概會以為那只是背景按鈕。但他按住滑鼠左鍵，沒有放開，等到第七秒時，右眼邊緣的拉凱亞文字忽然微熱。
灰色塔圖示下方，跳出一個沒有尼歐黑爾標誌的窄小視窗。
【未完成教學區域。】
【適合度：不足。】
【推薦職業：無。】
【首通獎勵：無。】
【入場將導致資料同步異常。】
【是否仍要進入？】
有燦按下確認。
視窗立刻變黑。
【存取遭拒。】
【人類載體適性不足。】
【地球伺服器權限未完成握手。】
【灰色塔入場鎖定。】
果然。
這座塔不是給普通玩家的入口。它只等待某個「合格的首位樣本」。戰鬥天才、恐懼反應明顯、慾望足夠鮮明，或是能讓拉凱亞一眼分類的人。
鄭有燦現在的帳號，只是欠債外送員，一個沒有職業推薦的低價值人類。
有燦低聲說：「打開。」
灰色視窗沒有出現完整文字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喉嚨深處那塊核心碎片冰冷地跳動。右眼中的灰色紋樣像針扎般發亮，一串人類螢幕無法顯示的拉凱亞管理者語言，從有燦的視野深處一層層展開。
那不是翻譯。
是命令結構本身。
有燦感覺到鎖定程式像一個閉合的環。尼歐黑爾的登入按鈕只是表皮，底下接著拉凱亞的教學核心序列。適性不足的判定把他推開，地球伺服器尚未完成握手則將門縫留出三分鐘。
核心碎片試圖沿著那條縫鑽入。
同時，某種更深處的視線抬了一下。
不是房間，不是筆記，也不是網咖監視器。那是從灰色塔內部往外看的冷硬注意。它像聽見有人用不該存在的鑰匙碰了門鎖，緩慢轉頭。
有燦壓住呼吸。
『還不是現在。』
他沒有讓核心碎片直接宣告管理者權限，而是把剛才三個帳號留下的雜亂登入紀錄推到前面。假帳號的熱門職業點擊、主帳號的短暫登入、訪客帳號的更新檢查，全被他當成垃圾資料塞進縫裡。
核心碎片不情願地震了一下。
有燦在心底冷冷地命令：『用這些。』
灰色管理語言被迫改寫。它沒有破壞鎖，而是把鎖定結構中的「不適合」扭成「不需分類」；把「權限未完成」扭成「同步前暫存」；把「入場拒絕」扭成「觀測樣本保留」。
螢幕上的黑色視窗顫抖。
【錯誤。】
【錯誤。】
【臨時入場權限生成中。】
前排歡呼聲更大了。有人抽到稀有職業，有人喊著要組隊首通。店員打開冰箱補飲料，玻璃門撞出清脆聲響。
可是有燦耳邊的聲音開始變遠。
不是安靜，而是被切斷。網咖的鍵盤聲、笑聲、泡麵水聲，全像隔著厚玻璃沉下去。螢幕裡的灰色塔圖示逐漸放大，填滿視野。冰冷的空氣從畫面另一側滲出來，貼上他的指尖。
【灰色塔入場。】
【第一樣本確認中。】
有燦的手指離開滑鼠。
下一瞬間，椅背、隔板、螢幕光全部消失。
他的雙腳落在冰冷石地上。
空氣裡沒有泡麵味，也沒有地下網咖潮濕的霉味。只有石灰、鐵鏽，以及某種像舊血乾在縫隙裡的冷味。四周黑得幾乎看不見邊界，前方遠處有一條筆直的灰色階梯，往上沒入塔內。
有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仍然是乾瘦的外送員手，虎口有舊繭，指節微微發白。沒有武器。沒有職業。沒有保護用的新手光環。
只有視野角落一行淡到幾乎看不清的字。
【未登錄載體／臨時觀測樣本】
他慢慢抬頭。
黑暗深處，傳來第一下震動。
咚。
像巨大的鐵靴踩在石板上。接著是第二下，第三下。聲音很慢，卻和地面顫動錯開半拍。耳朵聽見的位置，與腳底感到的距離完全不同。
有燦的眼神沒有晃。
一樓守門者。
未來的玩家紀錄裡，沒有人真正突破過它。因為選進灰色塔的人本來就少，而活著出去的人，更少到不足以形成攻略。拉凱亞把它放在第一層，不是為了殺人，而是為了在玩家第一次面對死亡時，量出最原始的恐懼形狀。
黑暗裡，兩點暗紅色光芒緩慢睜開。
同時，灰色視窗在有燦眼前無聲彈出。
【恐懼反應測量開始。】
【守門者已醒。】
沉重的刀尖拖過石地，擦出刺耳火星。
那名未來沒有任何獵人能突破、也因此從正式紀錄裡被抹去的第一道守門者，正朝鄭有燦走來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5 話 真實記憶上傳程序啟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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