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警告停在視野中央，像釘進腦袋的鐵釘。
有燦沒有立刻眨眼。若那只是一般遊戲介面，他或許還能把它當成尼歐黑爾尚未公開的隱藏通知。可是灰色視窗裡的文字，並不是人類工程師會寫出的系統文。
【第一教學核心同步準備中。】
這不是狀態說明，而是拉凱亞命令文的縮寫結構。主詞被省略，責任方被刪除，只留下執行中的核心與時間。就像記憶牧場裡那些管理者說話時，從來不說「我們要殺死你」，只說「報廢程序執行」。
有燦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不是來幫我的。」
灰色視窗沒有回應。
他盯著那片半透明的東西，右眼邊緣的灰色紋樣隱隱發熱。核心碎片像聽得懂他的話，喉嚨深處冰冷地跳了一下，卻仍然保持沉默。
有燦乾啞地笑了聲。
「殘缺管理權限確認。載體座標未登錄。預備覺醒條件檢索。你說的是權限能做的事，不是我該做的事。」
視窗閃動。
【載體生存機率將因條件達成而上升。】
「錯。」有燦抬起眼，「是核心碎片回收機率下降。」
灰色文字停頓了不到半秒。
那短暫空白，比任何答案都清楚。
有燦的手指按在手機裂開的螢幕上。他忽然想起中央控制室裡懸浮的黑色核心，以及它表面不斷更新的命令欄。拉凱亞從不建立夥伴關係。牠們只有管理、歸類、利用、回收。
這塊碎片也一樣。
它不是神，不是導師，更不是為人類帶來奇蹟的系統。它只是管理者核心被撕下來的一小片權限殘渣，為了避免被主體回收，暫時寄生在一具人類身體裡。
而他正好也需要它。
「第一個問題。」有燦低聲說，「全體公開登入前，是指正式上市零點以前，還是第一批玩家完成登入以前？」
視窗浮現新行。
【公開登入：人類伺服器側同時開放入場權限之時間。】
「也就是零點。」
【同步誤差容許：一百八十秒。】
三分鐘。
有燦把這個數字刻進腦中。上市當天的零點前後三分鐘，是拉凱亞主伺服器與尼歐黑爾人類伺服器正式握手的縫隙。太早，第一教學核心尚未生成。太晚，核心資料就會接上主網，他再摧毀也只會留下明顯的攻擊紀錄。
「第二個問題。第一座教學地城是哪一座？」
視窗沉默。
有燦的眼神更冷。
「條件裡寫第一座，不寫名稱，是因為名稱會依玩家選擇介面偽裝。熱門職業教學、戰士起步區、魔法師試煉，全都是外層皮膚。真正的第一核心藏在哪裡？」
文字像被迫吐出來般，一格一格浮現。
【灰色塔。】
有燦的指節收緊。
灰色塔。
他記得那個名字。不是因為它有名，而是因為它在未來幾乎沒有人討論。地城模擬器上市初期，玩家會搶著選畫面華麗、獎勵明顯、適性介紹清楚的教學關卡。灰色塔的圖示卻像未完成的測試項目，沒有職業推薦，沒有首通獎勵，甚至還標著適合度不足。
第一批登入者裡，沒有人會選它。
所以拉凱亞把真正的第一教學核心放在那裡。
最不起眼的入口，才是最早接上牧場的門。
「第三個問題。」有燦盯著倒數器，「非人類觀測節點是演算法，還是意識？」
【觀測節點：待命狀態。】
「我問的是演算法還是意識。」
【權限不足。】
有燦沒有再逼問。
權限不足，不代表不存在。反而代表那個東西位階比殘缺碎片更高。門後不只是陷阱，而是有一隻眼睛正在等第一個登入者，用來判斷地球人類的初始樣本。
若他照條件闖進去，那隻眼睛也會看見他。
有燦站起身，打開衣櫃。裡面只有幾件洗到變形的衣服、外送外套、塞在鞋盒裡的零錢袋。他把外送平台的排班頁面打開，取消接下來三天所有班表，接著傳了一句簡短訊息給站點管理員。
「身體出問題，之後不跑了。」
送出後，他沒有等回覆。
房租欠繳，小額貸款快到期，帳戶裡的餘額少得可笑。可是在三天後，如果灰色塔失敗，房東、貸款、外送評價，全都沒有意義。若成功，這些債務也只是他需要遮掩身分的背景雜音。
他把鞋盒倒在床上，硬幣與皺巴巴的紙鈔散開。接著又翻出抽屜裡的身分證、交通卡、兩張還能刷的小額信用卡。他決定不使用手機支付，也不登入常用帳號，只帶上現金和一張不常使用的舊卡，接著在地圖上尋找九老附近的網咖。
新林洞太靠近他的住處。江南、弘大、鐘路的熱門店，上市當天一定擠滿實況主和玩家。需要的是設備足夠舊、監視器畫質不佳、店員不會仔細對照身分的地方。
最後，他選中九老美食巷地下的一間老網咖。
評價很差。空氣悶，椅子破，廁所堵塞，常有人抱怨老闆只看現金不看證件。可是機器剛好在上個月換過顯示卡，能跑尼歐黑爾的模擬器。
有燦撥電話過去。
「今晚到三天後凌晨，角落單人座還有嗎？」
電話另一端傳來滑鼠聲與男人不耐煩的嗓音。「要包多久？」
「七十二小時。」
「先付訂金。身分證到店再看。」
「現金。」
那邊沉默了一下，態度立刻鬆了。「可以。九號區最裡面，旁邊牆壞了，別嫌吵。」
有燦掛斷電話，把剩下的錢分成三疊。訂金、交通、食物。餘額少到連失敗後的早晨都撐不了。這反而讓他思緒安靜下來。
沒有退路的人，計算會簡單很多。
他從桌下翻出一本送餐時拿來記路線的筆記本。封面沾著油漬，內頁還有外送地址與客訴電話。他撕掉前面幾頁，拿起筆。
灰色塔。
筆尖落下的瞬間，記憶像被刀撬開。
未來十年裡，他不是玩家，卻在記憶牧場裡讀過許多被拉凱亞回收的人類戰鬥紀錄。那些高排名玩家在真實地城中死亡前，會被牧場拿來反覆測試、萃取、拆解。有人曾提過最初教學期裡有一個「灰色未完成塔」，也有人把它當成都市傳說。
排名第十七的槍手說過，灰色塔一樓守門者的刀比顯示動作慢半拍，但腳步聲比實際位置快三步。這是恐懼測量裝置，玩家若照眼睛反應，會被迫暴露閃避習慣。
排名第九的盾職死前留下過一段嘲笑。說有個沒人選的塔，二樓牆面會讓人看見最怕的失敗畫面，玩家越想突破，路越窄。
還有某個不知名生產職，在牧場裡被折磨到崩潰前，一直重複一句話。
排水口不是裝飾。
有燦一行行寫下去。
一樓，守門者，恐懼反應測量。刀速慢，聲音快。不可完美迴避。需偽裝新手錯誤。
排水口，右側第三格，需等待守門者第二次橫斬後開啟。
二樓，幻覺牆。不可展露復仇。以求生慾覆蓋怒意。
管理通道，拉凱亞數列鎖。三段式，不使用人類密碼。
他寫得很快。手指關節因舊繭摩擦筆桿而發疼，筆跡卻穩。十年來太多死亡碎片堆在腦中，平時像腐爛雜音，此刻被迫排列成攻略路線。
灰色視窗偶爾閃爍。
【建議選擇最快路線。】
【建議減少無效記錄。】
【覺醒條件達成優先。】
有燦沒有理會。
「閉嘴。」
視窗安靜下來。
他知道核心碎片想要的是快速抵達教學核心，摧毀未連接的部分，登錄虛假存在，然後讓它在地球資料庫裡留下可藏身的空缺。可是有燦要的不只如此。
他需要知道灰色塔如何篩選玩家。
哪些動作會被記錄為勇敢，哪些猶豫會被轉換成恐懼，哪些選擇會被標上服從或背叛。拉凱亞不會浪費任何一座教學地城。灰色塔必然是第一批人類反應樣本的收集器。
他若只衝向核心，就只是核心碎片的逃亡工具。
他若看懂篩選方式，才有機會讓之後的人類少死一點。
窗外天色逐漸亮起。房間裡霉味、冷掉的泡麵味和廉價墨水味混在一起。有燦沒有睡。他喝完最後一罐便宜咖啡，繼續把未來那些零碎的失敗紀錄壓進筆記。
第一批登入者不會有人選灰色塔。
但他會。
不是為了變強。不是為了當英雄。只是因為那是三天後唯一還沒完全被拉凱亞咬住的通路。
他寫下最後一行。
「核心室入口，假資料登錄前，不可輸入本名。」
筆尖停住。
下一瞬間，紙面上那行字下方，忽然浮現出一串淡淡的灰色數字。
有燦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不是他的筆跡。也不是墨水。
數字像從紙纖維裡滲出來，帶著拉凱亞命令文特有的冷硬排列。它只出現不到一秒，便像被水暈開般擴散、變淡，最後完全消失。
灰色視窗這時才猛地閃爍。
【異常接觸殘痕——】
文字還沒完整顯示，警告便被切斷。
房間重新安靜。
有燦低頭看著空白紙面，背脊一點點冷了下去。核心碎片的反應慢了。也就是說，剛才那道痕跡不是它主動寫下的。
有東西比核心碎片更早看見了他的筆記。
有人，正透過他體內的碎片，窺視著這間新林洞套房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4 話 焚毀筆記後登入灰色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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