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歸個體，確認。」
那句話落下的瞬間，有燦右眼邊緣的灰色文字像被針刺般收縮。
黑色監視者沒有再往前走。它只是站在管理通道盡頭，額心那枚垂直灰眼緩慢張開更深一層。沒有瞳孔，沒有眼白，只有像燒盡金屬後留下的冷光。
【樣本類型重新定義。】
【非正常玩家。】
【核心汙染個體。】
視窗不是在他腦中跳出，而是直接浮在通道空氣裡。那代表判定權限已經越過灰色塔本身，連核心碎片都被壓到沉默。
有燦的手指扣緊鐵柵碎片。
戰鬥沒有意義。
他在拉凱亞牧場裡見過類似的監視者。那不是士兵，也不是管理者的實體分身，而是用來確認異常資料的觀測節點。它不需要砍人，不需要追逐。只要判定完成，整個場域就會把目標當成錯誤檔案抹掉。
黑色監視者抬起一根細長手指。
【啟動刪除程序。】
【載體座標回收。】
【遺失核心碎片優先封存。】
通道兩側的牆面同時裂開，灰白色線條像蜘蛛網一樣往有燦腳下蔓延。那些線不是陷阱，而是刪除邊界。碰到的瞬間，他的身體、帳號、存在座標，都會被切成無法回復的碎片。
核心碎片終於在喉嚨深處抽動了一下。
【建議立即交出部分權限。】
【建議接受暫時收容。】
有燦乾啞地笑了一聲。
「你也會怕被封起來啊。」
他沒有後退，也沒有衝向監視者。相反地，他把剛才從二樓記錄石縫隙裡扣下的那一小片收割迴路碎屑，從掌心翻了出來。
那只是指甲大小的灰色薄片。邊緣還殘留他用鐵柵刮下時留下的血，內側卻有一圈微弱的拉凱亞公式，正在模仿被破壞前的情緒回流波長。
這東西本來是證據。
現在是誘餌。
有燦在灰線逼近鞋尖前一刻，將碎片丟向監視者額心灰眼的前方。
薄片沒有擊中任何東西。
它懸在半空，像被看不見的手夾住。接著，內側公式亮起，釋放出剛才處刑場幻覺裡殘留的混亂訊號——復仇、求生、死亡記憶、核心碎片波動，以及被切斷的收割迴路殘響。
黑色監視者的灰眼第一次停頓。
【偵測到核心汙染反應。】
【目標一：載體。】
【目標二：游離汙染碎片。】
【判定衝突。】
【重新計算中……】
就是現在。
有燦在灰線停滯的瞬間撲了出去。
他的肺像被撕開，膝蓋也因剛才摔回現實時留下的撞傷而劇痛。可他沒有浪費半個呼吸去確認監視者。管理通道盡頭原本閉合的黑門，在刪除程序展開後露出一道縫。那不是出口，是更深層的資料維修路徑。
他把身體塞進縫裡。
肩膀被黑色門框刮得鮮血直流。背後，重新計算的視窗一行行爆開。
【汙染源優先順序重排。】
【回歸個體暫時失焦。】
【剩餘時間：四秒。】
四秒足夠。
有燦穿過窄得幾乎不能稱為通道的黑暗，手掌不斷摸到冰冷突起。那是拉凱亞管理語言的骨架式導線。它們正在把灰色塔的教學區、記錄石、恐懼採樣器與核心室連在一起。只要伺服器握手完成，這些導線就會和地球人類的狀態視窗正式接合。
他咬住牙，將掌心按上其中一條導線。
「開門。」
核心碎片沒有回應。
有燦把指甲掐進血肉裡，讓痛覺把意識拉得更清楚。
「你要是不開，下一個被封存的就是你。」
喉嚨深處的冰冷搏動狠狠一縮。
黑暗盡頭浮出一扇圓形門。門面沒有把手，只有一圈尚未啟動的空白欄位。那是灰色塔真正的核心室入口。一般玩家永遠不會看見它，因為在抵達這裡以前，所有人都已經被職業、恐懼、慾望與獎勵分類完畢。
圓門在他面前展開。
有燦跌進核心室時，背後黑暗被強行撕開。
【重新計算完成。】
【刪除程序恢復。】
黑色監視者的手已經探進通道。
但核心室先一步亮了起來。
這是一個小得出乎意料的房間。沒有王座，沒有寶箱，也沒有尼歐黑爾宣傳影片裡閃閃發光的新手神殿。中央只有一顆拳頭大的灰白核心，嵌在三根細柱交會處，表面乾淨得像還沒被任何人觸碰過。
第一教學核心。
尚未連上主伺服器，尚未被玩家情緒汙染，也尚未向地球開口的核心。
有燦的視野周圍浮現數個登錄視窗。
【存在登錄準備。】
【請輸入姓名。】
【請輸入職業。】
【請輸入初始等級。】
游標在空白欄裡緩慢閃爍。
只要輸入本名，鄭有燦這個人就會被地球系統與拉凱亞主伺服器同時記錄。首位覺醒者、核心碎片持有者、回歸個體。全部會被綁成一個醒目的標靶。
他走到核心前，手指懸在空中。
黑色監視者已經抵達門口。灰眼穿過核心室光線，再次鎖住他。
【停止登錄。】
【異常載體不得建立存在座標。】
有燦沒有看它。
他在姓名欄輸入了一串拉凱亞式識別編號。
那不是他的名字。
那是在記憶牧場裡，報廢名單最底層常見的格式。無姓名、無歸屬、無再利用價值。十年裡，他看著無數人被這種編號取代，最後連死者都不再被叫作人。那一串號碼的意思很簡單。
待廢棄清掃個體。
指尖在最後一位數字上停了一下。
有燦忽然想起那名在毒霧裡把濾嘴塞給老人的少年。想起處刑場幻覺中被借走的臉。想起他們在真正死亡以前，都曾有過名字。
他的手微微發抖。
這不是為了活下去而說的謊。
若只是求生，他可以輸入任何亂碼，可以讓核心碎片替他偽造一個安全身分。可他選擇的是記憶牧場準備丟棄的識別編號。這是把那十年裡最骯髒、最不值錢、最容易被系統忽略的位置，反過來塞進拉凱亞的登錄欄。
第一次欺瞞，必須從牠們相信的垃圾開始。
他在職業欄輸入：
【最低階生產輔助】
等級欄則填入：
【F】
核心室短暫安靜。
接著，灰白核心表面浮出一圈波紋。視窗似乎想要拒絕，卻又在拉凱亞識別編號與職業底層權限之間找不到矛盾。
【姓名格式：已認可。】
【職業格式：已認可。】
【存在登錄中……】
黑色監視者終於跨進核心室。
地面剛剛凝聚出的灰線像利刃般掠來。有燦側身閃避，肩膀仍被割開一道血口。刪除邊界沒有砍向肉，而是直接穿過狀態視窗，試圖把登錄過程切斷。
核心碎片忽然在他喉嚨深處展開。
這一次，跳出的不是建議。
【更深層管理者權限可開啟。】
【可暫停刪除程序。】
【可完成虛假存在登錄。】
有燦的眼神一沉。
他太清楚這種句型了。拉凱亞系統從不白給。每一道權限都要餵進去能轉換成資料的東西。恐懼、忠誠、慾望、痛覺、記憶。牠們把一切都稱為代價。
「條件。」
核心碎片的回應比黑色監視者更冷。
【永久鎖定一部分記憶。】
【鎖定後不可讀取，不可復原，不可作為攻略情報使用。】
【請選擇封存項目。】
核心室牆面浮出數十個畫面。
新林洞套房牆上的月曆。外送箱綁帶磨破手背的夜晚。記憶牧場中央控制室裡，他第一次看見地球預備牧場四個字的瞬間。還有赤紅戰場裡那些曾經喊過他名字、卻在長久死亡中被他一點一點磨損的臉。
最底下，一個尚未開啟的灰色項目正在閃爍。
【建議封存：拉凱亞侵略順序相關記憶。】
【價值最高。】
【權限交換效率最高。】
有燦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。
牠想要的不是無關緊要的日常。
牠想鎖住他回到地球唯一的武器。
黑色監視者的手已經抵達他背後，刪除邊界貼上脊椎。登錄視窗只剩最後一格進度條。核心碎片冰冷地等待他的選擇，像在問他究竟願意捨棄哪一部分自己，來換取這場謊言成立。
有燦抬起染血的手。
他的指尖沒有碰向建議項目，而是停在另一段被壓在角落、幾乎沒有價值的記憶前。
那是一個外送雨夜。疲憊的他站在便利商店屋簷下，曾有陌生人遞給他一杯熱咖啡。名字、臉、聲音，都普通到不像能拯救世界。
但在這場以記憶為武器的殘酷交易裡，他已經準備好要強迫核心碎片，吞下這份他所決定的代價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8 話 教學核心粉碎與沉默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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