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玻璃碎裂般的輕響落進耳中後,泰悟僵在原地很久。
他以為下一秒會有人尖叫,或者那四縷黑煙會從天花板倒灌回來,把整間月影堂撕開。可是什麼都沒有。寂靜只是更深地壓著地下街,壞掉的日光燈不再閃爍,牆上的破鏡也安靜得像從未映出另一張臉。
震動停止了。
矮桌上的黑燭已經燒到底。那支刻著四個名字的蠟燭不再像骨頭,只剩一小堆塌陷的黑灰,灰裡偶爾浮出暗紅色的火點,又很快熄滅。帳冊最後一頁仍攤著,尹泰悟三個字停在未完成的位置,最後一筆懸著,像等他低頭把脖子伸過去。
泰悟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乾乾淨淨。
剛才黑火穿過皮膚,明明像從骨頭裡挖走了某種東西,可現在沒有傷口,沒有水泡,也沒有焦味。指縫間只沾著一點潮濕的灰塵。他用拇指用力搓過掌心,搓到皮膚發紅,仍舊什麼都沒有。
「……假的。」
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薄得不像他的。
他想要相信那句話。
他太累了。從物流倉庫、學校、警署,到這座廢棄地下街,他幾乎沒有真正睡過。人在沒睡覺、沒吃東西、被逼到快瘋的時候,看見奇怪的東西並不稀奇。也許地下街裡有瓦斯,也許那些鏡子只是潮濕的反光,也許他剛才一直站在發霉店面裡,對著一支黑蠟燭自言自語。
只要沒有傷,沒有證據,一切就能當作幻覺。
泰悟把這個念頭抓得很緊,像抓住公車扶手。他不再看帳冊,也不再看鏡子,只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。螢幕裂了一小角,時間顯示清晨五點過後。外面已經要天亮了。
他轉身走出月影堂。
布簾擦過肩膀時,他聽見後方似乎有紙頁翻動的聲音。泰悟沒有回頭。他穿過封閉商場,踩過積水與碎磁磚,沿著來時那條窄通道往上走。每一步都像從黏稠的夢裡拔出腳。鐵門外的空氣撲到臉上時,仁川站後方巷弄的清晨的風冷得真實,他差點因此跪下去。
第一班公車剛好停靠在路口。
泰悟幾乎是跟著上班族的背影擠上車。交通卡嗶了一聲,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那一眼讓泰悟突然安定了一點。正常的公車,正常的刷卡聲,正常的清晨乘客。沒有人知道地下街深處有什麼,也沒有人看見他掌心被黑火穿過。
車窗上蒙著霧。
泰悟坐在最後一排,把手藏進袖口裡。公車穿過舊市區,市場鐵門半開,路邊堆著前一晚沒收完的紙箱。幾個送貨員叼著菸搬貨,便利商店招牌還亮著白光。那一切都太普通,普通到讓月影堂像一段從腦袋縫隙裡滲出的壞夢。
可他每次閉上眼,都看見朴東洙三個字在黑蠟裡鼓起。
回到青松公寓時,樓梯間還很暗。三樓走廊燈壞了一半,門口那堆回收紙箱歪在牆邊,和他離開前一樣。泰悟先看門鎖,確認沒有撬痕,才慢慢打開門。
屋裡有藥味與冷掉的白飯味。
福順躺在薄被底下,頭髮花白地散在枕頭上。她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帶著老人常有的細小雜音。泰悟站在床邊看她很久,直到胸口那股緊繃終於鬆開一點。
他正要去倒水,福順忽然動了動。
「泰悟啊……」
那一聲很輕。
輕到像夢話,卻清楚得讓泰悟整個人停住。
不是「孩子啊」,不是「我們家孩子」,也不是她近來常常混亂喊出的別人名字。
是他的名字。
尹泰悟站在昏暗的單間房裡,連呼吸都不敢動。那一瞬間,他幾乎聽見自己心臟在肋骨裡撞出聲響。月影堂、黑燭、帳冊、鏡中那張臉,所有被他硬塞成幻覺的東西,都因為這兩個字重新從黑暗裡伸手抓住他。
「奶奶。」
他蹲到床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你剛剛叫我什麼?」
福順慢慢睜開眼。她的眼神茫然,像剛從很遠的地方被喊回來。她看著泰悟的臉,孩子般眨了眨眼,接著露出一點困惑的笑。
「你是……家裡的孩子吧?」
泰悟的喉嚨堵住。
「奶奶,你剛才叫我泰悟。」
「泰悟?」福順像是在舌尖上滾過陌生糖果似的重複一次,隨即皺起眉,「那是誰啊?糖果呢?我藏起來的糖果,有人要偷。」
那短短一瞬間消失了。
泰悟維持蹲著的姿勢,指尖發冷。他想說不是糖果,是藥。他想問她是不是想起來了。可福順已經再次閉上眼,手無力地落在被子上,像那個清楚叫出他名字的人只是從夢裡路過,並沒有真正停留。
他替她拉好被角,把藏在櫃子後面的藥包重新確認一遍,又檢查瓦斯、窗扣、門鍊。做完這些,他坐到牆邊的薄墊上,背靠著冰冷的牆面。
睡不著。
身體疲累到每一塊肌肉都在抽痛,眼皮卻像被撐開。他閉上眼,耳邊立刻響起濕紙翻頁聲。睜開眼,天花板上的水漬又像那個月紋。手機螢幕熄著,他仍覺得它隨時會亮起,跳出某個不該存在的訊息。
『如果不是幻覺呢?』
這個念頭比冷風更細,卻不斷往心底鑽。
福順喊出名字,是病情偶然好轉嗎?她以前也不是完全沒有清醒過。老人家的記憶本來就會忽明忽暗。他這樣告訴自己,卻無法忽略那個時間。就在黑煙離開月影堂後,就在鏡子說第一筆已經送到之後。
恐懼壓在胃裡。
可在恐懼底下,還有一點更骯髒的東西。
期待。
他恨自己察覺到那份期待。恨自己竟然想知道朴東洙現在怎麼了,想知道那個模仿福順聲音笑到彎腰的人,是否真的收到什麼東西。泰悟把手掌按在眼睛上,用力到眼眶發疼。
「不要想。」
他低聲命令自己。
天色還是亮了。
福順醒來後,完全不記得夜裡叫過他的名字。泰悟煮了稀飯,哄她吃藥,再把門鍊扣上,反覆交代誰來都不要開門。福順乖乖點頭,下一秒又問他是不是要去買糖果。
泰悟說「我去學校」,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啞。
他沒有去物流倉庫。昨天缺勤的後果像石頭一樣壓著他,可他現在連向班長解釋的力氣都沒有。通往公車站的坡道潮濕,鞋底每踩一步,都會發出黏膩聲響。街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,清晨的學生與上班族從裡面進出,沒有人尖叫。
也許真的什麼都沒發生。
手機就在那時震動起來。
一次。
又一次。
接著像被丟進水裡的電線,瘋狂地連續震動。泰悟停在路邊,拿出手機。韓光工業高職夜間部二年三班的群組訊息一排排往上跳。
「朴東洙瘋了?」
「誰在現場?真的假的?」
「影片快看,便利商店那個是他吧?」
「志赫呢?叫他接電話啊。」
泰悟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,沒有立刻點開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看。
只要不看,就還能把月影堂當成壞夢。只要不看,朴東洙就只是昨天還在影片裡大笑的加害者,不會變成某種證明。可是群組裡的影片縮圖已經露出一角:白色櫃檯、便利商店制服、還有一隻抓著紙鈔的手。
他的指尖終於落下去。
影片開始晃動。拍攝的人似乎躲在貨架旁,鏡頭一開始對著地板,接著慌亂抬起。便利商店櫃檯前,朴東洙穿著皺掉的外套,頭髮亂得像被人抓過。他一隻手按著櫃檯,另一隻手抓著幾張錢,整個人往後縮。
「我沒有拿!我沒有!」
他的聲音尖到破掉,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在樓梯間粗聲命令泰悟說密碼的人。
店員嚇得不敢靠近,旁邊有人笑了一聲,像以為這只是鬧劇。可是下一秒,朴東洙突然把手裡的東西甩到櫃檯上,整個人發出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。
鏡頭跟著晃過去。
泰悟的呼吸停住。
那不是鈔票。
至少在鏡頭裡,那幾張原本該是紙鈔的東西,變成了泛黃的借據。紙面被鮮血浸濕,紅色手印蓋在姓名欄旁,邊緣還一滴一滴往櫃檯上淌。即使畫面模糊,泰悟仍看見「借據」兩個字像傷口一樣壓在紙上。
朴東洙的指甲縫也在滲血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眼睛越睜越大,瞳孔幾乎找不到焦點。接著他的眼白往上一翻,臉上所有血色都退乾淨了。
「拿走……把這個拿走……」
影片裡,有人終於不笑了。
泰悟握著手機,指節一點點發白。他想按掉影片,拇指卻像不是自己的。畫面最後,朴東洙猛地轉向鏡頭外某個空無一人的角落,嘴巴張得很大,眼睛翻白到幾乎看不見黑眼珠。
然後他哭喊出一個名字。
「尹泰悟!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1 話 第一筆已歸還的教室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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