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名字從喇叭裡炸出來時,泰悟站在坡道下方,整個人像被釘住。
手機影片還在播放。便利商店的白光一閃一閃,朴東洙翻白的眼珠、櫃檯上濕透的借據、指甲縫裡滲出的血,全都被晃動的鏡頭撕成破碎畫面。最後那一聲「尹泰悟!」結束後,影片自動跳回開頭,再次從貨架旁的地板開始。
泰悟的拇指停在螢幕邊緣。
他應該立刻關掉。
可是手指沒有動。
班群訊息一排排往上衝。
「靠,他真的叫尹泰悟了。」
「這不是演的吧?手在流血耶。」
「誰有完整版?志赫呢?朴東洙現在在哪?」
「便利商店店員說警察有來。」
那些字像一群擠在玻璃外的臉,把他往手機裡推。泰悟想把手機塞回口袋,想往學校反方向走,想回家把門鎖再檢查一次,可他的視線仍死死貼著那段影片。
第二次播放時,他終於看清那間便利商店。
不是隨便一家。
櫃檯後方貼著「夜間咖啡第二杯半價」的褪色海報,收銀機旁放著塑膠籃,裡頭總是塞滿即期飯糰。入口玻璃門右下角有一道長長裂痕,用透明膠帶黏著。那天工資被姜志赫他們領走後,泰悟曾經站在那扇門前很久。
他沒有錢買飯,只進去倒了一杯免費熱水。
店員看了他一眼,沒有趕他。他握著紙杯坐在窗邊,看著提款機旁的監視器,想著自己剛被搶走的薪水,想著福順的藥錢,想著如果那時候有人問他需不需要幫忙,他也許會哭出來。
現在朴東洙就在同一個櫃檯前發作。
泰悟的喉嚨像被冷水灌滿。
畫面裡,一開始確實有人在笑。
拍攝者低聲說:「欸,他是不是喝醉?朴東洙,你在幹嘛啊?」旁邊有人吹了一聲短促口哨,還有人模仿東洙平常的粗嗓音:「我沒有拿,哈哈,他演三小?」
朴東洙抓著客人剛付的紙鈔,整張臉扭曲得不像人。他把錢舉到眼前,像看見什麼黏在上面,手背青筋一條條浮出來。
「這不是錢。」他喘著說,「這是……沾血的借據……」
店員伸手想拿回鈔票:「同學,先放下好不好?」
朴東洙猛地縮到櫃檯旁,膝蓋撞上垃圾桶,發出砰一聲。他像被那隻伸過來的手嚇到,整個人往後爬到櫃檯底下,嘴裡不停念:「不是我寫的,不是我借的,我沒有按手印……」
有人笑得更大聲。
「借據?你欠錢喔?」
「東洙啊,你不會也被討債吧?」
下一秒,笑聲斷掉了。
因為朴東洙的反應太不尋常。他手裡明明抓著普通的紙鈔,卻像握著什麼駭人的東西,抖得連呼吸都亂了。沒有人看見他口中那沾血的借據,但拍攝者也察覺不對勁,鏡頭劇烈一抖。
同一時間,朴東洙死死抓著紙鈔的手指,指甲縫竟裂開似的滲出鮮血。
血滴從他的指尖落下,啪地砸在櫃檯上。
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,喉嚨裡發出很細的聲音。那聲音不像喊叫,更像一個人被看不見的東西從胸口裡捏住,連求救都擠不完整。
「拿走……把這個拿走……」
影片裡的學生們僵住。剛才還笑的人往後退,撞倒貨架上的口香糖。便利商店警示音叮咚響起,門開了又關,卻沒有人敢真正靠近。有人罵了句髒話,有人顫著聲音說:「他手真的流血了。」
泰悟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很淺,很快。
『不是幻覺。』
那句話在他腦中成形時,他整個胃部往下沉。
月影堂是真的。黑燭是真的。帳冊上停在最後一筆前的「尹泰悟」是真的。那四縷黑煙也真的離開地下街,沿著名字、債與罪,找上了第一個人。
朴東洙。
那個在樓梯平台從後面鎖住他的人。那個笑著翻他口袋的人。那個把福順找藥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,還把影片傳給姜志赫的人。
他現在趴在便利商店地上,哭得像要把喉嚨吐出來。
泰悟胸口發冷,卻在更深的地方,有一點顫抖的熱意竄了上來。
不是溫暖。
也不是安心。
那像在冬天咬破嘴唇後嚐到血味,明明痛,卻清楚知道自己還活著。它細小、陰暗、不能被任何人看見,卻真實得比恐懼還尖銳。
他害怕朴東洙的血。
也害怕自己竟然想再看一次。
公車從坡道下方駛過,帶起潮濕廢氣。泰悟這才發現自己站在路邊太久,幾名穿韓光制服的學生經過時盯著他看。其中一個男生認出他,立刻把手機壓低,和旁邊的人交換眼神。
「欸,是他。」
聲音很小,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。
泰悟把手機握緊,低頭往學校走。
越接近校門,群組訊息越多。原本只是二年三班在傳,沒多久夜間部其他班級也開始有人把影片轉回來。截圖、放慢版本、剪掉聲音的版本、只留最後尖叫的版本,全都像傳染病一樣塞滿螢幕。
「東洙說看到沾血借據。」
「便利商店在學校外面那條路吧?」
「他是不是嗑藥?」
「不是啊,他手真的裂開,店員報警了。」
「他最後叫尹泰悟是怎樣?」
泰悟走進校門時,警衛室裡的老警衛也正在看手機。操場邊的幾名夜間部學生圍成一圈,螢幕光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青白。有人發現泰悟,圈子立刻散開,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開玩笑。
這種安靜比嘲笑更讓人不舒服。
他穿過本館走廊,鞋底踩過磨亮的地磚。平常這時間,走廊會有學生抽菸、罵髒話、追逐打鬧。今天所有聲音都壓低了,像大家都在同一場葬禮上偷看不該看的東西。
二年三班教室門半開。
泰悟停在門口。
裡面幾乎所有人都低頭看手機。影片的聲音從不同裝置裡錯開半拍,形成一片詭異回音。
「我沒有拿!」
「把這個拿走……」
「尹泰悟!」
那個名字一次又一次撞進教室。
泰悟的肩膀微微縮起。
坐在窗邊的李民奎臉色很難看。他平常總是最先笑、最先接話,現在卻把手機放在桌上,不敢碰似的,只用眼角瞄著螢幕。有人問他東洙在哪,他沒有回答,嘴唇乾得起皮。
而姜志赫站在教室後方。
他的制服襯衫依舊平整,頭髮也整理得乾淨,可那張總像把別人踩在腳底才覺得有趣的臉,此刻沒有笑。他盯著手機,牙齒咬著下唇,咬到唇色發白。影片播到朴東洙指甲縫滲血時,他的指尖很輕地抖了一下。
泰悟第一次從姜志赫臉上看見那種表情。
不是憤怒。
也不是厭煩。
是被看不見的東西摸到後頸的恐懼。
姜志赫抬起眼。
兩人的視線在教室後排撞上。
那一瞬間,教室裡所有錯亂的影片聲彷彿都遠了。姜志赫的眼神先是凶狠,接著迅速沉下去,像在盤算,又像在確認某個他絕不願承認的可能。
泰悟想說話。
他想說不是我。
可這三個字還沒到嘴邊,就被另一個更冷的事實堵住。
他確實沒有碰朴東洙。
沒有去那間便利商店,沒有拿刀割開他的指甲,也沒有把紙鈔換成借據。他只是在黑燭上刻下名字,站在月影堂裡低聲說,原封不動還給他們。
然後事情就發生了。
『不是我。』
『可是,是我交出去的名字。』
泰悟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右手正緊抓手機。掌心仍然沒有傷口,可他總覺得黑火穿過的地方空了一塊。那空洞裡,恐懼正在往外冒,濃得快要嗆住他。
可那股戰慄快感也在。
它像藏在恐懼底下的細線,順著脊椎往上爬。朴東洙的尖叫越在耳邊迴盪,那條線就越清楚。泰悟想把它扯斷,卻發現自己連承認它存在都需要用盡力氣。
他不是好人。
至少此刻不是。
因為他知道朴東洙痛苦時,自己心裡有某個地方鬆開了。
「尹泰悟。」
姜志赫忽然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後排幾個人聽見。
教室裡的視線一瞬間全部轉過來。
泰悟的喉嚨發乾。
姜志赫向前一步,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抓住他的衣領。那短短一步停在桌邊,像前面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。他看著泰悟,眼裡的恐懼被強行壓成怒意。
「你昨晚去哪了?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因為就在那時,他的手機自己震了一下。
不是班群。
螢幕頂端跳出一則沒有寄件人的訊息。黑底白字,短短一行,像剛從潮濕帳冊裡印出來。
「第一筆,已歸還。」
泰悟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全都冷了。
他還沒來得及按掉,第二行字又慢慢浮出來。
「第二筆,正在尋找出口。」
教室裡,李民奎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亮起。
沒有人碰它。
螢幕自動播放便利商店影片,卻沒有聲音。只有畫面最後朴東洙翻白的眼睛,隔著一片慘白螢幕,直直望向李民奎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2 話 掌心深處浮現的黑燭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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