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看見那道燭形黑痕的瞬間,走廊像被人從中間掐住。
保健室裡,朴東洙還在哭。保健老師慌忙重新纏繃帶,姜志赫卻用力拉上門,喀的一聲把那隻掌心隔在裡面。可泰悟已經看見了。那不是傷口,不是病,也不是便利商店傳聞裡的幻覺。
那是黑燭留下的印記。
「看夠了沒有?」志赫壓低聲音。
泰悟抬眼。志赫想露出平常那種掌控一切的表情,可眼角繃得太緊,威脅聽起來像硬貼上去的紙。他往前靠近半步,又像想起東洙掌心的黑痕,硬生生停住。
「如果這跟你有關,」志赫說,「我會讓你後悔到死。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以前聽見這種話,他會先想到福順一個人在家的門、藥包、壞掉的走廊燈。可是現在,那些恐懼還在,卻多了一樣東西擋在中間。
姜志赫也會怕。
這個事實像一塊冷鐵,落進泰悟空掉的掌心。
當晚,朴東洙的事終究沒有被吳明植壓下。
便利商店影片已經傳到夜間部其他班,保健室走廊裡那段哭喊也被不知道誰錄下來。吳明植要學生刪除,說再傳就記過,可刪掉一個帳號,另一個匿名檔案又出現。有人說東洙手掌長出黑色蠟燭,有人說他看見點名簿變成借據,還有人把他哭喊「不要蓋手印」的聲音剪成短片。
「韓光夜間部有人被討債鬼纏上了。」
這句話在群組裡被傳來傳去時,泰悟已經離開學校。
他沒有回月影堂,也沒有立刻回家。他坐在學校後方公車站最角落,手機放在膝上。螢幕暗著,他卻總覺得下一秒會有無寄件人的訊息浮出來。
『第二筆,正在尋找出口。』
李民奎。
那個名字一亮,泰悟的胃就往下沉。他想起民奎用袖子包住手機的樣子,想起他平常誇張的笑聲,想起福順影片裡,那個模仿老人聲音說「你是我們家孩子吧」的人。
他應該害怕。
可是比害怕更早來的,是等待。
這個發現讓他把指甲掐進掌心。
手機就在那時震動。
不是無寄件人訊息,而是班群。新的影片被人貼上來,畫面不是學校,而是一間亮著刺眼白光的加工廠。標題寫著:「成進那邊出事了?」
泰悟本來要滑掉,卻在看見「成進」兩個字時停住。
影片裡,廠房警報聲尖銳地響。一台CNC控制盤冒出灰白煙霧,螢幕閃爍後整片黑掉。旁邊有作業員捂著前臂蹲在地上,袖口被燙出焦痕,其他人喊著關電源、拿滅火器。鏡頭晃動間,有人罵了一句:「繼電器又燒了!昨天不是才換?」
泰悟的背脊僵直。
成進承包的實習場。CNC控制盤。繼電器。
那些字像從舊實習棟的油霧裡鑽出來,和他被栽贓的那台機器重疊。工作手套、鬆脫的安全插銷、張文鎬冷硬的目光、馬相哲推過來的和解書,全都一起回到眼前。
群組訊息爆開。
「真的假的,成進那邊也壞?」
「作業員被燙到欸。」
「是不是之前韓光那台同一批零件?」
「張老師剛剛被叫去廠商那邊了。」
泰悟盯著最後一句,呼吸慢慢收緊。
不久後,吳明植在班群發公告,要所有夜間部學生不要討論成進承包事故,也不要把未確認影片外傳。那種行政口吻讓泰悟知道,學校又想把事情蓋起來。
可是這一次,蓋不住了。
隔天一早,泰悟還沒走進校門,就看見舊實習棟前停著成進承包的車。馬相哲站在車邊抽菸,深色外套敞著,手腕上的金屬錶在灰白天光裡反出冷亮。他身旁是張文鎬,工作外套皺得厲害,脖子上的哨子卡在拉鍊旁。
兩人同時看見泰悟。
張文鎬的眼神立刻沉下去。
「尹泰悟。」他開口,「你昨天放學後去哪裡?」
泰悟停在三步外。
馬相哲把菸踩熄,粗啞地笑了一聲。「又是你名字附近出事。學生,你運氣是不是太巧了?」
胸口的悶痛一下浮上來。過去幾天,他聽過太多這種話。沒有證據,也能先把他放到罪的位置上;他只要窮、只要沒大人撐腰,就永遠像一張已經按好手印的空白和解書。
「我昨天在學校。」泰悟聲音低啞,「下課後就走了。」
「有人證?」張文鎬問。
泰悟沉默。
馬相哲往前一步。「成進實習場的控制盤過熱,作業員受傷。你前幾天剛因為CNC問題簽過和解,現在相似故障又出現。要是有人刻意把不良零件放進去,事情就不是學生鬧脾氣能解釋了。」
泰悟看著他的嘴。
那個人明明知道和解書是怎麼逼出來的,卻還能把話講得像自己從來乾乾淨淨。
「我沒有去成進。」泰悟說。
「那就證明。」張文鎬冷冷道,「今天到辦公室配合說明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實習室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。吳明植抱著資料夾跑來,額頭上有薄汗,臉色比昨天更難看。
「張老師,先不要在外面問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監視器調出來了。」
張文鎬皺眉。「哪裡的?」
「成進倉庫。」吳明植看了泰悟一眼,又迅速移開,「事故前一天,零件倉庫。」
馬相哲的表情第一次微微變了。
十分鐘後,舊實習棟辦公室的電腦螢幕前擠滿了人。
泰悟站在門邊,被張文鎬用一句「你也留下」留住。姜志赫和李民奎也被叫來。志赫臉色陰沉,民奎則像整夜沒睡,眼下青黑,雙手緊抓制服下襬。
影片開始播放。
成進倉庫的監視器畫面有些模糊,時間標記停在事故前一天下午。貨架間沒有人,只有靠牆的零件箱。幾秒後,一個穿韓光制服的人影從右側鑽進畫面。
李民奎。
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住。
民奎的肩膀猛地一抖。「不是……」
螢幕裡的他左右張望,從書包裡拿出幾個小紙盒,塞進標著繼電器的備品箱最底層。他動作很熟,像早就知道倉庫監視器的死角,可偏偏這次鏡頭沒有偏掉,清清楚楚拍到他把其中一個外殼焦黑、標籤被撕掉的瑕疵繼電器放進去。
張文鎬的臉色鐵青。「李民奎,這是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!」民奎尖叫,「不是我的!」
馬相哲伸手按住桌面,聲音沉得可怕。「你把瑕疵零件混進成進備品?你知不知道昨天有作業員受傷?」
「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拿去賣!」民奎被逼得眼眶發紅,嘴唇抖個不停,「以前實習室換下來的零件,還有那次……那次弄機器剩下的,我以為還能用。成進那邊有人收,我就賣一點零用錢而已!」
『那次弄機器剩下的。』
泰悟的耳朵裡轟地一聲。
民奎說出口後才意識到自己漏了什麼,整張臉白得像紙。姜志赫也僵住,眼神一瞬間變得凶狠,像恨不得衝上去掐住他的嘴。
張文鎬猛然轉頭。「什麼叫那次弄機器?」
民奎張口,卻只吐出破碎呼吸。
吳明植的資料夾掉到桌上,裡頭滑出幾張列印照片。照片上是成進備品箱裡被取出的瑕疵繼電器,有幾個外殼邊緣還黏著熟悉的灰黑油汙。
泰悟看見其中一個紙盒角落。
那裡沾著一小片粗布纖維,顏色發暗,和他失蹤的工作手套內襯一模一樣。
他的手開始顫抖。
不是害怕被栽贓。
而是所有線忽然接起來了。
李民奎藏過零件。舊實習室那次故障後,被拿走的不只有他的手套,還有民奎動手腳後剩下的瑕疵零件。那些零件被賣進成進承包,又在事故前一天被偷偷塞回倉庫,最後讓控制盤過熱,燙傷作業員。
詛咒沒有把刀放到民奎手裡。
它只是把民奎藏過的東西,一件一件從黑暗裡拉出來。
借據找上朴東洙。
零件找上李民奎。
名字刻下後,罪行自己會走到光底下。
民奎忽然跪了下去。「我不是故意讓人受傷!老師,我真的只是想賣錢,志赫也知道,他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姜志赫冷冷打斷。
那聲音很輕,卻像刀背敲在骨頭上。民奎抬頭看他,眼中滿是恐懼與怨恨。馬相哲已經拿起手機,粗聲對另一端說要確認損害賠償和刑事責任。張文鎬則翻出懲戒紀錄,口中念著退學、通報、賠償、廠商索賠。
那些字一個個砸在民奎身上。
泰悟站在門邊,右手抖到幾乎握不住書包帶。
他以為復仇會像毆打一樣,有人的拳頭、血、叫聲。可眼前這一切更安靜,也更徹底。李民奎被自己的零件套住,被自己的貪心套住,被那次栽贓泰悟時留下的尾巴套住。
而他,尹泰悟,只是站在這裡看著。
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泰悟慢慢拿出來。
螢幕上不是無寄件人的黑底白字,而是一則來自馬相哲的簡訊。寄件人名稱清清楚楚,像剛從和解書上的印泥裡浮出來。
內容只有一行。
「明天早上,立刻到成進辦公室。」
泰悟抬頭。
馬相哲正站在辦公室另一端,手機還貼在耳邊,卻隔著混亂的人群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事故剛曝光的慌亂,只有更深的算計。
下一秒,第二則簡訊接著跳出。
「帶上你簽過的和解書副本。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4 話 民奎崩潰與生鏽扳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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