扳手落下的瞬間,泰悟只來得及側身。
生鏽金屬擦過他的肩膀,校服布料被扯開一道口子,鈍痛像冰冷的釘子釘進皮肉。下一秒,扳手砰地插進他身後的石膏牆,鏽屑和白灰同時炸開,落在他的頭髮與睫毛上。
走廊裡所有聲音都斷了一拍。
「李民奎!」張文鎬的吼聲從辦公室裡追出來。
民奎還握著扳手尾端,整個人僵在泰悟面前。他的眼睛睜得很大,彷彿連自己都沒想到真的會揮出去。泰悟靠著牆,肩膀慢慢滲出熱意,卻沒有叫出聲。他只是看著民奎那張崩壞的臉。
那張臉上沒有剛才指控別人的勇氣,只剩被自己罪行反咬後的恐懼。
「是不是你……」民奎喉嚨裡擠出破音,「你到底做了什麼?」
吳明植衝過來想抓住他,又怕那支卡在牆裡的扳手忽然被拔出,只能停在兩步外,臉色鐵青。「放手!你瘋了嗎?在學校拿工具傷人?」
「老師!」張文鎬也到了,後面跟著幾名從隔壁辦公室探頭的教師。有人喊保健室,有人喊警衛。走廊盡頭的學生們本來被吳明植趕走,這時又從樓梯口、飲水機旁、教室門縫裡探出頭來。
姜志赫站在辦公室門口。
他沒有看民奎,也沒有看泰悟肩上的裂口。他先看的是那些學生手裡的手機。
「誰敢拍就死定了。」他壓著聲音說。
可這一次,沒有人立刻把手機收起來。
民奎聽見教師腳步逼近,像終於醒過來般鬆開扳手。他後退一步,背撞上牆,嘴裡不斷念著不是我一個人、不是我一個人。張文鎬抓住他的手腕,吳明植跟著扣住另一邊,把人硬拖離泰悟。
混亂像水灌進走廊,每個人都在說話,每句話卻都聽不完整。
泰悟把手按在肩上,指尖碰到潮濕的血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血不多,只是擦傷,可那股鈍痛把他從短暫的空白拉回來。
這時,姜志赫動了。
他像避開所有視線一樣往旁邊退到窗邊,手伸進口袋。泰悟看見那動作,心臟忽然沉了一下。志赫不是要打電話求救,也不是要替民奎說話。他的眼神太冷,冷得像在計算還能握住什麼。
手機被他拿出來。
螢幕黑著,玻璃乾淨得發亮。剛才他才用那支手機證明自己沒有通話、沒有簡訊、沒有聊天室。那支被洗得乾乾淨淨的手機,現在又被他握在掌心。
志赫抬眼看向泰悟,嘴角慢慢扯起來。
「你以為這樣就贏了?」他低聲說,聲音只有泰悟聽得清楚,「尹泰悟,我只要說你先逼瘋東洙,又害民奎攻擊你。你猜老師會信誰?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志赫的笑意更深。「你奶奶的影片,我還有備份。你報警沒用,老師也不會站在你那邊。你最好現在就把嘴閉上,說剛才只是意外。」
他的拇指滑過螢幕,像要叫出某段新的威脅。
下一秒,手機自行亮起。
不是志赫按亮的。
螢幕光突兀地照亮他的臉,連他自己也愣住。畫面黑了一瞬,接著跳出一段影片。影像晃動,角度低斜,是韓光工業高職三樓到二樓的樓梯平台。
泰悟的呼吸停住。
畫面裡的他被東洙從後方壓住,民奎翻著他的書包,姜志赫則拿著他的手機,低頭查看工資入帳簡訊。接著,志赫的聲音從小小喇叭裡清清楚楚傳出。
「明天放學前,白信封。名字寫好,放工具櫃。」
走廊安靜到連日光燈的電流聲都像被放大。
志赫臉上的血色在一秒內退去。他猛按電源鍵。螢幕閃了一下,卻沒有熄滅。影片繼續播放,民奎和東洙去提款,志赫把破掉的出勤表丟回泰悟臉上。
「如果我明天沒看到,我就親自去你家拿。你奶奶白天應該都一個人在家吧?」
那句話出來時,吳明植的手明顯鬆了一下。
幾名學生同時倒抽一口氣。有人小聲說:「這不是……之前被搶錢那天嗎?」
「關掉!」志赫低吼,手指狂按側邊鍵,「關掉啊!」
手機沒有理他。
影片突然切換。這次是昏暗樓梯間,福順的舊照片被夾在志赫指間。東洙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民奎用扭曲的老人聲說:「你是……我們家孩子吧?」
泰悟的胃部猛地縮緊。
那段他看過、記住、在警署門外一遍遍吞下去的影片,現在從姜志赫自己的手機裡放出來。志赫在畫面裡敲著照片中福順的臉,笑問報警的時候有沒有問警察老人家被嚇哭算不算犯罪。
「不是我放的!」志赫終於吼出來,像是對所有人,又像是對手機本身,「我刪了!這些我早就刪了!」
他說完才發現自己講了什麼。
走廊的視線一起落到他身上。
張文鎬臉色難看到發黑。吳明植嘴唇動了動,卻沒能立刻說出禁止拍攝那句老話。因為現在播放的,不是傳聞,不是學生群組裡剪來剪去的片段,而是姜志赫親口承認已刪除的東西。
手機畫面再次跳轉。
這次不是影片,而是一排聊天室截圖自動往上滑。寄件人是志赫,收件人是民奎。時間停在舊實習棟事故那天晚上之前。
「手套塞進控制盤下方。」
「安全插銷只要鬆一下,不要拔掉。」
「張文鎬看到尹泰悟的手套就夠了。」
「剩下零件你拿去處理,成進那邊有人收。」
每一行字都像鐵釘,釘進走廊的白光裡。
民奎被張文鎬抓著,整張臉從瘋狂變成呆滯。他看著那排訊息,忽然笑了一聲,又哭了出來。「看吧……我說了……我說了是你叫我的……」
姜志赫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按返回鍵,按電源鍵,長按關機。螢幕只短暫跳出關機選項,下一秒又被新的檔案蓋過。這次是通話紀錄,被刪除的紀錄一筆筆復原,李民奎的名字密密麻麻浮上來;接著是凌晨四點十七分的原始影片檔、提款機附近的定位紀錄、被撕裂的出勤表照片。
泰悟站在牆邊,肩膀疼得發麻,卻移不開視線。
他想起月影堂裡,黑燭上姜志赫的名字被黑煙包住時的模樣。
紙可以擦乾淨。手機可以刪乾淨。可是名字刻進黑燭後,罪行像有了自己的嘴。
它會自己開口。
「夠了!」志赫突然舉起手機,狠狠往地上摔去。
啪的一聲,螢幕裂成蛛網。碎玻璃濺到走廊磁磚上,幾名學生嚇得往後縮。手機彈了一下,背蓋半開,螢幕黑了半秒。
志赫喘著氣,像終於把某條蛇砸死。
可是碎裂的螢幕又亮了。
裂紋底下,樓梯平台的影片繼續播放。聲音變得破碎沙啞,卻每個字都聽得見。
「你要搶啊?大家看,他要打人了。」
志赫整個人僵住。
同一秒,走廊盡頭傳來電子白板啟動的提示音。
所有人同時轉頭。
二年三班門口那台平常拿來公告出勤與實習課表的電子白板,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亮起。學校 Wi-Fi 圖示閃了兩下,接著畫面自動切換成同一段樓梯平台影片。比手機大上數十倍的影像映在白板上,姜志赫年輕乾淨的臉占滿半個螢幕,聲音透過教室喇叭傳出來,清楚得刺耳。
「你奶奶白天應該都一個人在家吧?」
這一次,連隔壁教室的學生也湧到走廊。
有人舉起手機。有人捂住嘴。有人低聲罵了句瘋了。吳明植終於回神,衝向電子白板,拔掉電源線。螢幕暗下去一瞬,教室裡卻又有另一台投影機亮起,牆面上浮出聊天室截圖。
姜志赫站在所有目光中央。
他曾經用那些目光逼泰悟低頭,讓全班看著他被羞辱、被搜身、被栽贓。現在同樣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刺回來,沒有笑聲,只有屏住呼吸的寂靜。
泰悟直直看著他。
姜志赫第一次不是憤怒,也不是假笑。
他的臉變成死灰色,嘴唇微微張開,像終於看見某種從自己腳下爬出來的東西。那東西沒有手,沒有刀,卻比任何人都更準確地抓住他的喉嚨。
破碎手機裡,新的訊息框在裂紋底下跳了出來。
沒有寄件人。
只有一行字。
「第三筆,已找到出口。」
泰悟的手機在同一刻震動。
他低頭,看見螢幕上也浮出另一行新的字。
「下一筆,正在接上真明人力。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6 話 真明人力曝光的黑暗走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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