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的手機震動時,走廊另一端的投影機還在播放聊天室截圖。
「下一筆,正在接上真明人力。」
那行字停在螢幕中央,黑得像從月影堂帳冊裡滲出來。泰悟的指尖僵住,肩膀擦傷的熱意被一股更冷的東西壓下去。
真明人力。
他想起諮商室裡馬相哲唸出奶奶住址時,手機上亮起的名字。文植。姜志赫的父親,姜文植。馬相哲說過,那是成進承包的核心客戶。
原本只是一條藏在大人嘴裡的線,現在像被誰從暗處用力拽出來。
「拔掉!全部拔掉!」吳明植終於失控。他衝進二年三班,扯下投影機電源,又轉身對走廊裡的學生吼,「回教室!手機收起來!誰再拍,我就記過!」
沒有人立刻動。
因為投影機暗下去的同一秒,電子白板又亮了。這次不是樓梯平台,也不是民奎的聊天室,而是一個資料夾清單。檔名一個接一個自動展開。
【真明人力_韓光夜間部實習生派遣表】
【成進承包_轉包收款明細】
【未成年實習生現場移送合約】
【工資扣款帳冊_姜志赫關聯】
走廊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張文鎬臉色瞬間變了。他比吳明植更快衝過去,直接按住電子白板邊框上的電源鍵。畫面閃了一下,卻沒有消失,反而自動打開第一份檔案。
表格被放大。姓名、學號、出生年月、實習公司、實際工作地點、扣款項目,全都清清楚楚。好幾個名字旁邊寫著「夜間部」「未滿十八」「同意書補簽」。實際工作地點卻不是學校公告的合作企業,而是仁川外圍幾間泰悟從沒聽過的工廠與倉庫。
其中一欄寫著成進承包。
另一欄,收款單位是真明人力。
馬相哲原本想從辦公室離開,此刻腳步硬生生停在門口。他伸手去摸外套口袋,像要確認自己的手機還在不在。下一秒,他的手機也響了,不是來電鈴聲,而是檔案傳送完成的提示音。
他低頭,只看了一眼,臉上的肉便抽了一下。
「誰傳的?」他粗啞地問,「誰把這些東西傳出來的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姜志赫站在碎裂手機旁,整個人像被釘在磁磚上。剛才那些影片已經足夠讓他垮掉,可真明人力四個字出現後,他的恐懼明顯換了顏色。那不是怕同學看見,也不是怕老師處分,而是像家裡某道不能碰的門被打開了。
「不是我。」他喃喃說,「我沒有這些……我手機裡沒有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馬相哲猛地回頭瞪他。
志赫被那一眼掃到,嘴唇立刻閉上。
可畫面沒有閉嘴。
電子白板自動切到影片附件。第一段仍是志赫勒索泰悟、威脅福順的畫面;第二段是民奎承認志赫指使栽贓的走廊錄音;第三段開始,畫質忽然變成辦公室監視器視角。姜文植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,比志赫低沉,也更冷。
「未成年就寫家長同意補件。現場先送,文件後面補。成進那邊缺人,今晚就要到。」
影片裡,馬相哲坐在桌邊,手指敲著一疊合約。
「學校那邊?」
「就業率會讓他們閉嘴。」姜文植說,「出事就推學生個人違規。真明只做人力媒合,成進只接合格承包,懂嗎?」
張文鎬臉上的血色也退了。
吳明植撲上去拔網路線。白板畫面終於黑掉,可幾秒後,教務處方向突然傳來印表機連續啟動的聲音。
一張,兩張,三張。
那聲音密集得像雨打鐵皮。走廊盡頭的教務處門沒關,白紙從大型影印機出口不停吐出來,滑到地上。第一張上印著真明人力合約封面,第二張是成進承包收款明細,第三張是工資扣款帳冊。黑色字列整齊到殘酷,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制服費、住宿管理費、介紹費、違約金、遲到罰款。
扣到最後,實領金額只剩幾千韓元。
有學生撿起一張,手開始發抖。「這不是我們學校三年級的人嗎?」
另一個人低聲說:「我哥去年去的現場……他說薪水被扣光。」
吳明植衝進教務處,直接按下影印機總電源。機器聲停了半秒,又從旁邊小型印表機開始吐紙。張文鎬罵了一聲,拔掉插頭。辦公桌上的筆電螢幕卻接著亮起。
那是張文鎬的筆電。
螢幕上跳出寄件備份畫面。收件者欄位密密麻麻展開,包含真明人力內部通訊群組、成進承包往來客戶、幾間合作工廠的採購信箱,甚至還有韓光工業高職教務共用信箱。
附件名稱清楚列在下方。
【姜志赫校內施暴與勒索原始影片.zip】
【真明人力非法轉包合約.pdf】
【成進承包_未成年實習生移送明細.xlsx】
【工資扣款帳冊_原本掃描.zip】
狀態欄一個接一個變成已傳送。
「不要!」張文鎬撲向筆電,手忙腳亂地關閉無線網路,「停下來!」
他拔掉電源,筆電卻靠著電池繼續運作。吳明植衝到牆邊,拉下教務處配電箱的開關。
啪。
整段走廊一暗。
日光燈熄滅,電子白板與投影機全部黑掉,印表機也終於停住。只有學生手機的螢幕光一點點亮在黑暗裡,像很多雙睜開的眼睛。
短暫的寂靜中,張文鎬筆電發出最後一聲提示。
已傳送。
那兩個字在黑暗螢幕上殘留了一瞬,才徹底消失。
泰悟站在牆邊,肩上的血已經滲進布料。他什麼都沒有碰。從志赫手機自行亮起,到白板、投影機、印表機、筆電,沒有一個按鍵是他按下的。
可他知道,這條路是他點燃的。
黑燭上刻下的名字,正沿著文件、帳冊、信箱和債務往外爬。比打人更準確,比報警更迅速,也比任何求救都更冷酷。
他的胃部一陣翻攪,卻又在那翻攪底下嚐到一點可怕的甜意。
『他們真的被拖下去了。』
這個念頭浮出來的瞬間,泰悟幾乎想吐。
教務處的座機突然響起。
停電後,舊式電話線還能運作。尖銳鈴聲在黑暗裡響了三下,沒有人敢接。第四下時,吳明植像終於想起自己是老師,伸手抓起話筒。
「韓光工業高職教務處……」
話筒另一端立刻炸出男人的怒吼,連旁邊的人都聽得見。
「吳明植!到底是誰洩漏的!」
姜文植。
志赫的膝蓋明顯軟了一下。
吳明植握著話筒,額角冷汗冒出來。「姜代表,現在學校這邊也在確認,設備被人入侵——」
「入侵?」姜文植吼得更大,「真明內部網路現在全部都是影片!客戶信箱也收到了!成進那邊打電話來問我,為什麼未成年派遣合約在他們全體主管信箱裡!你們學校到底放了什麼怪物進去!」
怪物。
那兩個字穿過話筒,落在泰悟耳邊。
他慢慢抬起眼。
走廊黑暗裡,姜志赫靠著牆滑了一下,又硬撐住。他的臉被手機光照得慘白,汗從鬢角流下來,眼神已經找不到平常那種輕佻。他看向泰悟,像看見一個站在自己面前、卻無法被拳頭碰到的東西。
「不是我爸……」志赫低聲說,聲音抖得不像他,「不是……這不能出去……」
民奎被老師壓在地上,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,又哭了。「看吧,志赫……看吧……你也有今天……」
張文鎬吼他閉嘴,可那聲音已經沒有剛才的力量。
姜文植還在電話裡怒罵,問資料從哪個端口出去,問學校是不是有人備份,問是不是尹泰悟,問那個簽過和解書的學生在哪裡。吳明植每答一句,聲音就更乾。
泰悟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話筒裡被咬出來,背脊一冷。
他明明什麼都沒做。
他沒有駭進筆電,沒有寄信,沒有把合約丟進印表機。可是若有人此刻指向他,他也說不出真正無關的話。因為在月影堂裡,是他用美工刀刻下姜志赫、朴東洙、李民奎、馬相哲的名字。
是他說,把他們對自己和奶奶做過的事,原封不動還回去。
他閉上嘴。
沉默在這一刻成了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東西,也像另一種承認,重重壓在舌根。
吳明植掛斷電話後,整個人站在配電箱旁,手還按著開關,卻沒有再把電送回去。走廊裡有學生開始往外退,更多人則低頭看手機。訊息已經出去了,不只是校內群組。地方社群、家長聊天室、成進承包員工匿名板,全都開始出現同一批檔案縮圖。
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泰悟把手從肩上放下,掌心沾著一點血。他看著血跡,忽然想起黑燭火焰穿過掌心時那種沒有溫度的空洞感。
他不能再站在這裡。
再站下去,所有目光最後都會落回他身上。
泰悟沿著牆慢慢往樓梯方向走。志赫沒有攔他。那個曾經只要一抬手就能讓他停下的人,現在連站穩都困難,只能用發軟的雙腿撐著牆,眼睜睜看他離開。
走到轉角時,泰悟的手機再次震動。
不是剛才那種無寄件人訊息。
這次螢幕上顯示沒有來電號碼,只有一張傳來的照片。照片像剛拍下不久,畫面昏暗,邊緣滿是潮濕裂痕與落灰的符紙。
泰悟的呼吸停住。
那是月影堂裡的鏡子。
鏡面被黑暗覆住,卻在最深處含著一點紅光。紅光旁邊,隱約映出一隻手,像正從鏡子另一側貼上來。
照片底下沒有文字。
可是下一秒,螢幕自動亮起一行新字。
「回來。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7 話 黑布下那道自己的笑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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