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來。」
那兩個字停在手機螢幕上,白得刺眼。泰悟站在樓梯轉角,走廊另一端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吳明植的聲音、學生的驚呼、遠處辦公室電話重新響起的鈴聲,全都像隔著一層水。
他把照片放大。
鏡框左下角那道裂痕還在。矮桌邊緣被燒黑的痕跡也還在。紅光旁邊,那隻貼在鏡面內側的手有五根細長手指,指腹壓得發白,像只差一點就能從玻璃裡按出來。
不是惡作劇。不是誰偷拍後傳來嚇他。
那是他離開時親眼見過的月影堂。
「尹泰悟!」張文鎬在後面吼,「你去哪裡?回來說明!」
泰悟沒有回頭。
他把手機塞進口袋,壓著肩上的傷,沿樓梯往下跑。二樓、一道平台、一樓,壞掉的感應燈在他頭頂一盞盞亮起又熄滅。校門口的警衛正探頭往教學樓看,泰悟從側門鑽出去,聽見身後有人追了兩步,卻又被校內更大的混亂拖住。
他沒有去教室,也沒有去保健室。
剩下的課、點名、懲戒、和解書,全都被他丟在背後。此刻真正抓住他的,不是學校裡那些看得見的人,而是地下街深處那面正在叫他回去的鏡子。
仁川舊市區的傍晚濕冷,公車站牌前擠滿下班的人。泰悟等不了公車,直接沿著馬路跑。肩膀傷口被書包帶磨得發疼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。他幾次想停下來確認福順有沒有事,手指卻不敢撥出電話。
如果月影堂能把照片傳到他手機,那它也能知道他害怕什麼。
他只能更快地跑。
手機在口袋裡不斷震動。不是無號碼訊息,而是班群、地方社群、陌生號碼。有人轉傳真明人力的文件截圖,有人說採訪車已經往韓光工業高職去,有人貼出成進承包員工匿名板的留言。
【姜文植代表非法派遣未成年?】
【韓光夜間部學生名單外洩】
【真明人力客戶信箱收到施暴影片】
每一行都像黑燭燃出的煙,從學校往外蔓延。
泰悟跑進仁川站後方的巷弄時,天色已經整個沉下來。鐵皮招牌被風吹得喀啦作響,廢棄店面玻璃上貼著褪色出租告示。他穿過積水,找到那道鏽紅鐵門。鐵鍊還是半垂著,像有人故意替他留下能鑽入的縫。
地下通道比清晨更黑。
壞掉的日光燈閃了兩下,照出牆上潮濕的水痕。空氣裡的薰香味沒有散,反而更濃,像誰剛在深處重新點過一把濕香。泰悟把手機手電筒打開,光柱細得像快要被黑暗吞掉。
他走到封閉商場最深處時,月影堂的布簾一動也不動。
招牌歪斜,月紋黴斑像烏黑的眼。桌上仍放著那幾支燒塌的黑燭,黑灰凝成扭曲的形狀,像四個被按進泥裡的人影。帳冊攤開在矮桌中央,最後一頁朝上。
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。
正因為一樣,才更可怕。
泰悟慢慢走近。帳冊最後一頁上,「尹泰悟」三個字仍停在未完成的位置。墨色比清晨更深,紙面周圍潮濕發亮,像從內側滲出血水。最後一筆懸在那裡,沒有落下,卻也沒有消失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鏡子沒有回答。
牆上破鏡映出他蒼白的臉,眼下青黑,肩膀布料破開,嘴唇乾得發白。中央那面最大的鏡子仍藏在紅黑交界的暗光裡,照片上的那隻手已經不見,只剩一層像井水般深的影。
泰悟看向桌角。
那裡放著幾支沒燒過的新黑燭。清晨時他太慌,沒有注意到底還剩多少。現在它們整整齊齊排在一起,燭身乾淨,像等著下一個名字。
他伸手抓起其中一支,用力往桌角折下去。
啪。
黑燭斷成兩截,斷口沒有蠟屑,只滲出一點暗色濕痕。泰悟又抓起第二支、第三支,一支一支折斷。每折斷一支,鏡面深處就像有人輕輕吸氣。等桌上新燭全被折成斷骨般的碎段,他才把散落的火柴盒也踩扁,胸口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因為燒完的黑灰裡,還有一點火種似的紅。
泰悟拿起斷燭,狠狠按進那點紅光。無熱的黑火從灰裡抬頭,舔過他的指尖。他沒有縮手,用斷掉的燭身壓住它,直到那點紅光像被悶進深水,慢慢消失。
「停下。」他盯著鏡子,「我說停下。」
沒有回應。
手機又震動起來。這次是陌生號碼連續打進來,螢幕上跳出新聞網站推播。韓光工業高職、真明人力、成進承包,三個名字被綁在一起,標題後面加著問號,卻已經像宣判。
接著,班群有人截圖傳來。
【記者打到教務處了。】
【姜志赫他爸公司被爆了耶。】
【剛剛有人問尹泰悟是不是被害學生。】
【老師說誰都不准接電話。】
泰悟握著手機,背脊一陣發冷。
如果只是姜志赫、朴東洙、李民奎在學校裡被拖下去,他還能騙自己那是他們罪有應得。可是現在,真明人力的文件正在往外擴散,成進承包的客戶信箱也收到資料,記者開始打電話,校方開始封口,姜文植正在尋找洩漏源頭。
再往下,會發生什麼?
姜文植會找誰算帳?馬相哲會怎麼處理被捲進去的人?那些派遣表上的夜間部學生,會不會也被拖進同一張網?福順的地址,還在他們手裡。
『再這樣下去,會出事。』
不是已經發生的那種出事。
是無法挽回的那一種。
泰悟把手機丟到桌上,伸手按住帳冊最後一頁。他的指甲扣住自己的名字,想把那幾筆黑墨刮掉。指尖刮過紙面,發出濕滑的聲音。
墨沒有掉。
他加重力道,指甲幾乎翻起,紙面卻沒有破,只往下陷出一道深痕。那感覺不像紙,像按在活人的皮膚上。黑墨沿著他的指甲縫滲上來,冰冷又黏膩。
泰悟咬牙,用雙手抓住頁角往外撕。
帳冊被拉得繃緊,整張桌子都發出嘎吱聲。可那一頁沒有裂開,只有更多暗紅濕痕從紙縫裡湧出,沿著「尹泰悟」未完成的筆畫往外暈。像血被壓出來,卻無論如何都撕不破。
「為什麼?」他的聲音終於破了,「我不是要這個。我只是要他們停下來。」
鏡面深處微微一亮。
泰悟猛地抬頭,卻只看見自己的倒影。那張臉太疲憊,太像一個被逼到角落還握著刀的人。他忽然無法分辨,鏡中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。
他後退一步,撞到牆邊櫃子。櫥櫃門半開,裡頭堆著舊布、香灰罐、褪色符紙,還有一塊厚重黑布。黑布折得很整齊,邊緣縫著暗紅色線,像早就準備好要遮住什麼。
泰悟盯著那塊布,呼吸漸漸變急。
如果不能刮掉名字,不能撕破帳冊,至少不能讓那面鏡子繼續看出去。
他把黑布拖出來。布料比想像中沉,沾著潮濕霉味,展開時揚起一片灰。泰悟搬來旁邊倒下的木架,踩上去,把黑布往中央大鏡子上方甩。
第一次沒蓋住。
布角滑下來,露出鏡面一隅。那裡面沒有他的倒影,只有紅光像眼睛一樣睜開。
泰悟心臟一縮,重新抓住布邊,用生鏽釘子和符紙上拆下的紅線,把黑布固定在鏡框兩側。他手指被釘子尖端刺破,血沾到布上,很快被吸得乾乾淨淨。
最後一個結打好時,整面鏡子終於被厚布蓋住。
月影堂暗了下來。
紅光消失,鏡面消失,那張和他一樣的臉也消失。只剩黑布垂在牆上,沉重得像一扇關上的門。
泰悟站在矮桌前,胸口劇烈起伏。過了幾秒,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咬著牙,咬到下顎發痛。
手機仍在震動。記者、群組、陌生訊息,外面的世界正被他點燃的火拖著往前跑。可至少這一刻,月影堂沒有再發出聲音。
他伸手去拿手機,準備先打給家裡。
就在那時,黑布底下傳來一聲輕笑。
很輕。
像有人把嘴唇貼在布後方,只用一口氣把笑聲吹出來。
泰悟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不是沙啞的門後聲音,也不是男女難辨的低語。那聲音清楚、年輕、乾澀,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音色。
尹泰悟自己的聲音。
可是他從來沒有那樣笑過。
那笑聲從容得可怕,像黑布另一側的人早就知道他會折斷蠟燭、刮爛指甲、撕扯帳冊,最後徒勞地把鏡子蓋住。
下一秒,黑布中央慢慢凸起一個掌印。
五根手指隔著布壓出清晰輪廓,正好貼在泰悟眼前的位置。布後面的他用泰悟的聲音,含著笑意低聲說:
「你以為,蓋住鏡子,就看不見了嗎?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8 話 黑鏡映出的福順家住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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