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以為,蓋住鏡子,就看不見了嗎?」
黑布後面的聲音落下時,泰悟的喉嚨像被什麼掐住。他沒有回答,只盯著那個隔布凸起的掌印。
五根手指慢慢往下滑。
釘在鏡框兩側的鏽釘發出細細的摩擦聲,紅線一根接一根繃斷。泰悟反射性伸手去抓布角,可指尖才碰到布料,那塊厚重黑布就像自己活了過來,濕冷地從鏡面上滑落。
啪。
黑布墜在地上,揚起一片灰。
中央大鏡子重新露出來。
鏡中沒有月影堂,也沒有站在矮桌前的他。黑暗像井底的水,深得看不見邊。那片黑水中央,慢慢站著一個影子。
影子有他的臉。
同樣亂得貼在額上的頭髮,同樣青黑的眼下,同樣發白的嘴唇。甚至連肩膀上被扳手擦破後滲開的血痕,都在鏡裡一模一樣。
只有眼睛不同。
鏡中的尹泰悟望著他,眼神平靜得像早就醒了很久。
泰悟後退半步,腳跟撞到矮桌。桌上的斷燭滾了一圈,停在帳冊旁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?」他的聲音低啞得像刮過砂紙。
鏡中影子微微偏頭,用他的聲音回答:「你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也是你。」影子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卻比吳明植的冷淡、馬相哲的威脅更讓人背脊發寒。「是你把名字交進來,是你點燃黑燭,是你說,原封不動還回去。」
泰悟的手指緊緊抓住桌緣。「我沒有要他們死。」
「他們死了嗎?」
這句話讓泰悟僵住。
影子抬起手,鏡面像水波般晃開。黑暗裡浮出便利商店櫃檯,朴東洙抓著紙鈔尖叫的模樣。鈔票在他眼裡變成沾血借據,指甲縫裂開,掌心裡那道漆黑燭形印記沿著掌紋浮起。
「朴東洙沒有被火燒死。」影子說,「他只是看見自己拿走的錢,終於變回借據。」
畫面又變。
李民奎跪在辦公室地板上,哭喊自己只是想賣錢。監視器畫面裡,他把瑕疵繼電器塞進備品箱,生鏽扳手落下時,牆上的裂痕像張開的嘴。
「李民奎沒有被誰推去成進倉庫。他自己偷、自己賣、自己藏。出口是他親手挖好的。」
第三個畫面亮起。
姜志赫站在走廊中央,碎裂手機還在播放他勒索泰悟、威脅福順、指使民奎動手腳的影片。那些早已刪除的通話、聊天室與定位紀錄,一個接一個從螢幕裡爬出來,把他釘在眾人視線裡。
影子的聲音很輕:「姜志赫也一樣。」
泰悟胸口劇烈起伏。「那真明人力呢?那些學生的名字呢?那些被派去工廠的人呢?他們又做錯什麼?」
「所以你怕了?」
「我是在問你!」
他的吼聲在月影堂裡撞開,牆上破鏡嗡嗡震動。帳冊最後一頁上,未完成的「尹泰悟」三個字像濕墨般泛起暗光。
鏡中影子沒有被他的怒意逼退,只垂眼看向帳冊。
「黑燭不會替你編造罪。」它說,「它也不會憑空把刀刺進誰的身體。它只沿著名字、文件、債和罪走。人走到哪裡,自己留下的路就到哪裡。」
泰悟想起東洙掌心那個燭形黑痕。那不是傷口。
那是被名字牽動後留下的印。
像黑燭告訴所有人:這個人欠下的東西,已經開始歸還。
「印記是什麼?」泰悟問。
「門牌。」影子說,「讓欠下的痛找得到回家的路。」
泰悟的胃部一陣翻攪。他想說那不是自己要的,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因為他知道,在便利商店影片裡看見東洙崩潰時,他確實有一瞬間覺得痛快。民奎跪地供出志赫時,他胸口也曾鬆開。真明人力文件外洩時,那股可怕的甜意甚至甜到讓他想吐。
他不是乾淨的。
這個認知比鏡子裡的怪物更讓人難受。
泰悟抓起桌上一截斷燭,往鏡面砸去。
斷燭撞上鏡子,沒有碎裂,只沉進黑暗裡,像被井水吞掉。影子連眼都沒眨。
「我要停手。」泰悟一字一句說,「我現在就停手。姜志赫、朴東洙、李民奎、馬相哲,全都到此為止。真明人力也停下來。你聽見沒有?」
影子安靜看著他。
那張和他一樣的臉,在黑暗裡顯得疲憊,卻沒有慌亂。像是聽見一個孩子對已經放出的火喊不要燒了。
「名字既然已經刻下,詛咒就不會停止。」
泰悟的呼吸斷了一拍。
「不會停止,是什麼意思?」
「你在樓梯平台忍下來時,朴東洙拿走了你的錢。你在教務處低頭時,李民奎把手套塞進機器。你在諮商室按下拇指印時,馬相哲唸出你奶奶住址。你在警署被趕出來時,姜志赫正在拍那段影片。」
影子的聲音沒有升高,卻像一頁一頁帳冊翻過。
「那些事停過嗎?」
泰悟的指節泛白。
「我已經不要了。」
「可是他們還要。」
鏡面忽然一暗。
那不是月影堂的黑,而像有人把另一個房間的燈接進鏡子。影子的身影往後退,退進黑水深處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間寬敞卻冰冷的客廳。
泰悟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灰色大理石地板,牆上掛著大型電視,沙發旁的玻璃茶几乾淨到反光。窗外是高樓夜景,不是山坡貧民區破掉的路燈。沙發正中央坐著一名中年男人,臉色陰沉,襯衫袖口捲到手肘。
泰悟曾在監視器影片裡聽過那個聲音。
姜文植。
姜志赫的父親。
他對面坐著一名穿西裝的男人,皮包攤開,裡頭露出文件夾、錄音筆和名片盒。律師模樣的男人正在翻頁,桌上放著列印出來的真明人力資料外洩截圖。
「現在最重要的是切割。」律師說,「真明不能承認內部管理問題。成進那邊也不能讓馬相哲亂講話。」
姜文植的臉繃得很緊。「客戶信箱都收到了,你要我怎麼切?」
「洩漏來源必須是外部。」律師把一張紙推過去,「韓光工業高職那名學生,尹泰悟。他本來就和設備損壞、校內暴力、學生衝突全部連在一起。還有和解書,他簽過名、按過手印。」
泰悟全身的血冷了下來。
鏡中的姜文植拿起那張紙,眼神像在看一件工具。
「說他勒索不成,偷拿學校或廠商資料報復?」
「不一定要說偷。」律師很平靜,「先讓媒體知道,資料來源疑似與他有關。警方如果問,就說他精神狀態不穩,曾多次捲入學生衝突。重點不是立刻定罪,是把責任推遠。」
姜文植冷笑了一聲。「小鬼。」
那兩個字刺進泰悟耳裡。
他看見客廳另一側的走廊口有陰影晃了一下。姜志赫似乎站在那裡,沒有出聲。只露出半張發白的臉,像一個偷聽大人處理爛攤子的孩子。
可泰悟的視線很快被茶几邊緣吸走。
那裡放著一張紙條。
不是正式文件,只是從便條紙撕下來的一小片。紙條被壓在玻璃杯底下,露出幾行手寫字。
青松公寓。
三零二號。
尹福順。
山坡貧民區後巷,白天多半獨自在家。
泰悟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那些字太清楚,清楚到像有人把刀尖抵在他眼球上慢慢寫出來。馬相哲曾在諮商室唸過的地址,此刻安安靜靜躺在姜文植家的客廳茶几上。
他們沒有忘。
他們仍握著福順。
鏡中的律師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。「另外,若那名學生不受控制,家屬方面可以作為談判籌碼。但要乾淨,不能留下直接接觸紀錄。」
姜文植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伸手,將壓著紙條的玻璃杯拿開。杯底的水痕在「尹福順」三個字上暈開,像一圈緩慢擴散的黑印。
姜文植低聲說:「那就先確認那個老人家,今晚是不是還在家。」
泰悟的手指猛地抓住矮桌邊緣,木頭被他摳出刺耳的裂聲。
他轉身去拿手機,想立刻打給家裡。可是鏡面深處,影子重新站到客廳畫面旁,用他自己的臉看著他。
「看見了嗎?」影子輕聲問。
泰悟沒有回答。
因為下一秒,鏡中的姜文植已經拿起手機,按下通話鍵。
客廳很安靜。
安靜到泰悟清楚聽見那端接通前的第一聲等待音。
嘟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19 話 電話線斷後的下一個名字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