嘟。
那一聲等待音像釘子,從鏡面另一端敲進泰悟耳裡。他抓起手機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卻碰不到螢幕。鏡中的姜文植把手機貼在耳邊,客廳裡的人都沉默著,連走廊口的姜志赫也像被抽乾血色,只露出半張僵白的臉。
第二聲等待音響起前,泰悟猛地伸手去抓自己的手機。
「不行。」他低聲說,像是在對鏡子說,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「我現在要回去。」
他幾乎是撞開矮桌站起來。斷燭滾落地面,帳冊最後一頁被他帶起的風掀動,未完成的「尹泰悟」三個字在暗光下濕亮。奶奶的地址就在那張紙條上。青松公寓三零二號。白天多半獨自在家。那些字一旦被姜文植握在手裡,就不再只是威脅,而是已經伸到門口的手。
泰悟轉身就要衝出月影堂。
「你現在跑回去,當然可以。」鏡中的影子開口。
泰悟的腳步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「讓開。」
「我沒有攔你。」影子用他的聲音說,「只是你最好先親眼看清楚,姜志赫家是怎麼倒下的。」
鏡面裡,姜文植的手機忽然發出短促忙音。通話沒有接通。客廳畫面卻沒有消失,反而像被誰用指尖撥動一樣,往外擴散出更多畫面。
一台辦公室電話響了起來。
真明人力的招牌出現在鏡中。本該下班的辦公室此刻燈火通明,玻璃隔間後方,一名女職員抱著文件夾奔過走道,對著電話聲音發顫地喊:「代表,東南零件那邊終止合約了。他們說未成年派遣的資料已經寄到總公司法務。」
另一名男人從印表機前抬頭,臉色比紙還白。「仁州食品也來信了!還有三家客戶要求退回本月服務費,說如果真明不立刻提出說明,就把所有往來紀錄交給勞動部。」
鏡面同時映出客廳裡的姜文植,他站在茶几旁,手裡緊握著不斷震動的手機。茶几上的筆電螢幕一排排跳出新郵件。主旨不是合作,不是請款,而是終止、停止、法務確認、違法轉包疑義。每一封信都像細小的裂縫,從姜文植平整的公司牆面往內爬。
他的表情陰冷得像要把空氣咬碎。
「誰准他們終止?」他對著電話壓低聲音。
電話那頭沒有人回答。
因為下一秒,客廳牆上的電視自動亮起。地方新聞的跑馬燈滑過畫面:真明人力涉非法轉包夜間部未成年實習生,成進承包遭爆偽造同意書。
話筒裡傳來職員倒抽一口氣的聲音。
姜文植猛地掛斷,抓起手機撥給另一個人。鏡面跟著切到另一端,成進承包的辦公室裡,馬相哲正站在散亂文件前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「姜代表。」馬相哲一接起來,聲音粗啞卻繃得很緊,「你那邊到底在搞什麼?我們成進客戶都收到影片了,連事故前一天的監視器都被寄出去。你不是說學生那邊能壓住?」
「你問我?」姜文植的聲音像冰。「成進倉庫是你的地方,瑕疵零件也是從你那邊出問題。馬相哲,你以為把責任推給學生,事情就乾淨了?」
馬相哲冷笑一聲。「姜代表,未成年名單、家長同意補件、現場先送,這些話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的。監視器裡誰的聲音比較清楚,你自己聽不出來?」
「閉嘴。」
「現在閉嘴有用嗎?」馬相哲用力拍桌,「我早就說過韓光那個孩子不能留尾巴。你兒子把手機玩成那樣,還敢怪別人?」
姜文植臉色一變。
客廳走廊口,姜志赫猛地退了一步。
鏡面又晃開。
姜志赫家的二樓房間被昏黃燈光照著。名牌外套丟在地上,床單被扯亂,書桌旁一台手機碎得不成形。那是他在學校走廊摔碎的手機。螢幕裂成蜘蛛網,邊角缺了一塊,本該早已不能運作。
可它還亮著。
裂縫之間,一個傳送進度條正在跳動。
每跳出一行,姜志赫的臉就更白一分。他跪在地上,用毛巾包住手去按電源鍵,又拿起充電線狠狠砸下去。碎玻璃濺到他的手背,他卻像感覺不到痛。
「停下……停下啊!」
手機沒有停。
螢幕甚至在黑了一瞬後,又重新亮起。這次跳出的不是影片,而是一封自動寄出的郵件副本。收件者列得密密麻麻,新聞台、教育廳、勞動部、成進合作廠商,還有姜文植的幾個長期客戶。
姜志赫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。「不是我……我沒有寄……」
房門外傳來姜文植怒吼。「姜志赫!」
志赫整個人一抖。他轉頭看向門,眼神裡沒有平常那種把人踩在腳底的笑,只剩被逼到角落的恐懼。下一刻,他忽然撲向牆邊,手指狠狠抓住壁紙。
房間的壁紙被他撕出一道長長裂口。
「都是他。」他喘著說,「都是尹泰悟。」
指甲刮過牆面,發出刺耳聲響。裂開的壁紙底下露出灰色水泥,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。
「他不能活著。」志赫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把牙齒咬碎後吐出來,「爸如果倒了,我也完了。學校、民奎、東洙,全都會說是我。不能讓他活著……不能讓尹泰悟活著。」
泰悟站在月影堂裡,胃部像被冷手攥住。
他明明急著回家,明明應該只想確認福順是否平安,可眼睛卻無法從鏡面移開。真明人力的客戶一個接一個切斷合約,馬相哲和姜文植互相撕咬,志赫跪在自己房間裡抓爛壁紙。那些人曾經像牆一樣堵住他的生活,老師、廠商、警察、富有人家的客廳,每一邊都沒有出口。
現在牆在裂。
他清楚感到恐懼。因為裂開的不是一間房,不是一支手機,而是一整條被黑燭點燃的路。這條路會往哪裡走,他不知道。它也許會踩過無辜的人,會把福順的名字拖進更深的黑暗。
可是同時,胸口深處有什麼悄悄浮上來。
甜美。
冰冷、骯髒,卻甜美得令人發抖。
姜志赫害怕了。姜文植開始失去控制。馬相哲也不再像諮商室裡那樣穩。那些曾經用文件、地址、推薦書和拳頭壓住他的人,正被自己的話、自己的影片、自己的合約一口一口拖下去。
泰悟厭惡那份感覺。
更厭惡的是,他無法否認自己正在看著它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歸還嗎?」他啞聲問。
鏡中影子沒有立刻回答。它站在黑暗裡,和他一樣蒼白,一樣疲憊,只有嘴角那點淡淡笑意像不屬於人。
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影子說,「黑燭沒有替姜文植偽造客戶合約,沒有替馬相哲錄下那些話,也沒有替姜志赫拍下影片。它只是讓他們藏好的東西,找到出口。」
「出口會通到我奶奶那裡。」
「所以你要停在這裡?」
泰悟的視線落到矮桌上。
折斷的黑燭碎片旁,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支完整的黑燭。燭身漆黑,表面乾淨得像從沒被任何人碰過。美工刀躺在旁邊,刀刃上還殘著他上次刻名時留下的細小蠟屑。
姜文植。
這個名字在他腦中浮出來的瞬間,月影堂的空氣變得更冷。若把那個名字刻下去,也許所有威脅福順的人都會被拖進同一場歸還。也許他能在對方動手前,先讓姜文植垮掉。
也許。
也許他只是想再看一次那種崩塌。
泰悟的手慢慢伸向黑燭。
指尖碰到燭身時,冰冷像針扎進掌心。他想起福順坐在地上找糖果的樣子,想起她在夢裡短暫叫出的「泰悟啊」,也想起姜志赫房間裡那句不能讓尹泰悟活著。
鏡中的影子靠近了一點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它輕聲問,「刻下下一個名字。」
泰悟握住黑燭。
美工刀就在旁邊,只要拿起來,只要一刀,把姜文植三個字刻進去,黑煙就會沿著文件、客戶、和解書與那張寫著福順地址的便條找過去。
他的手抬起,又停在半空。
因為就在那一瞬間,真正的手機震動了。
不是班群,不是新聞,也不是無號碼訊息。螢幕上跳出的來電顯示,是青松公寓三零二號的家用電話。
泰悟盯著那串號碼,血液一寸寸結冰。
他記得自己離家前,明明把電話線拔掉了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20 話 無線電話與家人的威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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