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悟衝出去的瞬間,椅腳刺耳地刮過地板。
他的視線裡只剩志赫手上那張被彎折的照片。福順年輕時的笑被壓出一道白痕,幼小的他也被折在那條痕上。胸口裡昨晚才勉強縫住的東西,在這一秒徹底斷開。
「還我。」
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。
志赫沒有退,反而把照片舉得更高。「你要搶啊?大家看,他要打人了。」
東洙立刻從旁邊站起來,民奎也故意撞開桌子。教室裡有人倒抽一口氣,也有人把手機藏在桌下,螢幕亮起一小片冷光。泰悟一步跨過座位,手指已經碰到志赫的袖口。
就在那時,前門被推開。
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
實習負責教師張文鎬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點名板。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到發灰的工作外套,脖子上掛著哨子,目光先掃過被撞歪的桌椅,再落到泰悟伸出去的手上。
泰悟僵住。
志赫比他更快鬆手,照片被他折進掌心,臉上已經換成受驚的表情。「老師,尹泰悟突然衝過來。」
「我沒有——」
「安靜。」張文鎬的聲音不大,卻直接壓斷泰悟的話。
泰悟看著他。只要張文鎬往志赫那邊看一眼,只要看見那張照片,事情至少還有一點能說清楚的空隙。可是張文鎬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有移向志赫的手。
他只盯著泰悟。
「昨天實習課不到,今天早上又在教室鬧事。」張文鎬翻了翻點名板,「尹泰悟,你是不是以為夜間部很好混?」
東洙在旁邊低頭忍笑。民奎則把椅子扶正,裝得像剛被嚇到的普通學生。
泰悟的指尖還在發抖。「他拿了我的照片。」
「誰拿你照片?」志赫立刻攤開空著的另一隻手,語氣無辜得讓人作嘔,「老師,我只是叫他不要一直瞪人。」
照片被壓在他的掌心裡。泰悟看見露出的一角,卻說不出下一句話。因為他知道,現在自己每多說一個字,都只會變成「頂撞教師」和「情緒失控」。
張文鎬皺眉。「晚上的實習課,你給我準時到。再有一次問題,我會直接寫進實習態度紀錄。」
實習態度紀錄。
那幾個字像冰冷的鉗子夾住他的脖子。學校推薦、現場實習、物流中心班表,全都可能被那一行字拉垮。泰悟把手慢慢放下,指節因忍耐而發白。
志赫擦過他身旁時,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:「你剛剛的表情,我會記得。」
泰悟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看著張文鎬走上講台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點名。教室裡的笑聲被壓低,卻沒有消失。它們貼在日光燈的嗡嗡聲裡,一整天都沒有散。
夜間實習課在舊實習棟一樓。
那裡的窗戶長年被油霧薰得發黃,地上畫著磨到幾乎看不見的安全線。老舊 CNC 機台排成兩列,控制盤上的按鍵有些裂了邊,紅色急停鈕被無數手掌磨得發亮。牆上貼著「安全第一」的標語,邊角翹起,像連它自己也不相信。
泰悟到的時候,志赫、東洙和民奎已經在裡面。
他們站在最靠內側那台 CNC 旁邊,聽見腳步聲便同時轉頭。志赫臉上沒有早上的無辜,只剩一點輕飄飄的笑。他的手指在控制盤下緣碰了一下,很快收回。
泰悟停在門口。
他看見東洙把身體擋在機台側面,民奎蹲下去像是在綁鞋帶。那動作太自然,也太快。泰悟心裡一沉,想往前走,張文鎬的哨聲卻已經從身後響起。
「集合!手套、護目鏡檢查。」
學生們稀稀落落站到安全線後。泰悟低頭翻書包,動作忽然停住。
他的工作手套不見了。
那副手套是物流倉庫用到起毛後留下來的,掌心有紙箱磨出的深色痕跡。早上他明明塞在書包側袋。現在側袋空著,只剩一點灰。
他抬頭看向志赫。
志赫正好也看著他,唇角微微一彎。
「尹泰悟。」張文鎬喊。
「……在。」
「手套呢?」
泰悟喉嚨乾得發疼。「剛才還在。」
張文鎬不耐煩地嘖了一聲。「借一副備用的。不要拖全班時間。」
備用手套被丟到他胸口。泰悟接住,指尖冰冷。他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,可所有人的位置都已經排好,機台電源一台台亮起,風扇聲和金屬震動聲把他的疑問吞下去。
張文鎬讓每組進行基本控制盤檢查。輪到內側那台時,志赫主動舉手。「老師,我們這組準備好了。」
「好,先跑空轉。」
控制盤螢幕閃了兩下,發出老舊機器特有的低鳴。刀座緩慢移動,油味更濃。泰悟站在自己那組旁邊,眼角卻一直盯著志赫那台。控制盤下方的安全插銷應該插在固定孔裡,可那裡的陰影看起來不對。
他想開口。
「老師,那台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刺耳的警報聲猛然炸開。
內側 CNC 震了一下,控制盤螢幕瞬間黑掉。刀座停在半途中,紅燈急促閃爍。學生們驚呼著往後退,張文鎬大步衝過去,先拍下急停鈕,再蹲到控制盤下方檢查。
「誰動過這台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張文鎬拉開側邊檢修蓋,臉色立刻沉下來。他從裡面抽出一個鬆脫的安全插銷,接著手往更內側探去,像早就知道那裡有東西似的,慢慢扯出一副沾油的工作手套。
泰悟的呼吸停住。
那是他的手套。掌心磨破的位置、手背上便利商店物流貼紙撕下後留下的膠痕,全都清清楚楚。
「尹泰悟。」張文鎬站起來,手套被他捏在指間,「這是你的吧?」
所有視線同時刺過來。
泰悟往前一步。「我沒有放進去。」
「我問你是不是你的。」
「是我的,可是我沒有——」
「安全插銷被拔,異物塞進控制盤內側。」張文鎬舉起手套,聲音冷得像在宣讀已經完成的報告,「你昨天無故缺席,今天又在教室衝撞同學。現在你的手套出現在故障機台裡。你要我怎麼相信你?」
泰悟看向志赫。「是他們先進來的。」
志赫立刻皺眉。「我?老師,我們只是照流程檢查。尹泰悟早上就在教室想打我,現在又想推給我?」
東洙接著說:「他剛剛一直盯著那台機器看,很奇怪啊。」
民奎補上一句:「而且他不是沒錢嗎?該不會想讓學校賠機器吧?」
幾聲低笑從人群後方冒出,很快又被壓下。泰悟看見有同學避開他的眼睛,也看見有人明明剛才站得離志赫很近,卻低頭假裝檢查鞋尖。
沒有任何聲音站在他這邊。
警報聲已經停了,實習室卻比剛才更吵。風扇還在轉,螢幕黑著,張文鎬手裡那副手套像一張判決書。泰悟的肋骨隱隱作痛,嘴角瘀青又被牙齒扯到,可那些都不如眼前這一刻讓他喘不過氣。
「我真的沒有碰。」他說。
這句話太輕,落在滿是油味的空氣裡,連自己都救不了。
張文鎬把手套丟進工具盤。「今天實習中止。機台送修,責任先由你暫列。明天到教務處說明。」
「老師!」
「再吵,我現在就通知班導和廠商。」張文鎬看著他,「你還想不想要實習推薦?」
泰悟的話被堵回喉嚨。
那晚剩下的時間,所有人都在清點工具和寫事故紀錄。志赫一夥沒有再大聲笑,他們只是偶爾看向泰悟,像看一個已經掉進坑裡、還以為自己能爬出去的人。
下課鐘響後,泰悟坐在最後一排,面前攤著空白事故說明表。原子筆握在手裡,他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一張紙忽然被丟到他桌上。
薄薄的,卻像鐵片一樣砸出聲音。泰悟低頭,看見上面印著維修廠商估價單。控制盤檢修、線路更換、安全插銷組、停機損失。數字一行一行往下堆,最後總額高得像在嘲笑他的呼吸。
志赫站在桌邊,俯身看他。
「這個金額,你搬幾個月箱子才賠得起啊?」他用指節敲了敲估價單,「不然先賣掉你奶奶那間破房子?反正老人家也記不得住哪裡吧。」
泰悟的手指按住紙角。
照片、工資、出勤表、手套、估價單。每一樣東西都像被人按順序塞進他的喉嚨。他想喊,想抓住志赫的領口,想把所有人拖到那台機器前,要他們承認自己看見了什麼。
可是他忽然明白,這裡不會有人承認。
老師不看,學生不說,紀錄只會寫下他的名字。只要他還留在這間學校,留在志赫看得見的地方,下一張紙就可能是更大的數字,下一次被塞進去的也許就不是手套。
而是福順。
泰悟慢慢拿起那張估價單。紙張在指間發抖,黑色總額像一個沒有底的洞。
他第一次被一個念頭攫住。
不是忍耐。
也不是反抗。
而是逃。
就在那一刻,估價單背面被折起的一角鬆開了。泰悟看見有人用紅筆寫下一行小字,字跡歪斜,卻清楚得像刀刻。
「明天以前,不付錢,就去你家。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4 話 導師的封口與廠商來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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