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筆那行字在泰悟眼底停了一整夜。
『明天以前,不付錢,就去你家。』
他把估價單折起來塞進書包最深處,可那些字像黏在指腹上。回到單間房時,福順已經睡著,薄毯滑到腰邊,沒有聲音的電視還亮著。泰悟替她拉好被子,坐到門邊,盯著老舊門鎖。走廊每一次水管震動,都像有人踩上樓梯。
他沒有睡。清晨物流倉庫的冷氣吹得骨頭發痛,紙箱邊角刮過手背時,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拳。班長催他快一點,他低頭搬貨,四小時結束後沒有先算剩下的零錢,而是搭上往學校的公車。
教務處在本館二樓。白天的學校比夜間部吵,電話聲、印表機聲、行政人員的交談聲混在一起。泰悟站在門口,手指扣著書包背帶,扣到指甲發白。
如果現在退開,晚上志赫就會來。
想到福順坐在房裡,連門外的人是不是壞人都分不清,泰悟終於走進去。
「老師。」
吳明植抬起頭。他的頭髮仍抹得服貼,襯衫口袋插著兩支紅筆,桌上攤著就業輔導表和企業回覆單。他看見泰悟,眉頭先皺起,像看見一個錯放的零件。
「尹泰悟?你不是晚上才有課?有事快說,我等一下要開會。」
泰悟站在桌前,掌心全是汗。他把估價單和事故說明表拿出來,紙角因一整夜被捏著,皺成細小波浪。
「昨天實習室那台 CNC,不是我弄的。」
吳明植的眼神停在估價單總額上,沒有說話。
泰悟喉嚨發緊,卻逼自己繼續。「我的手套被拿走了。姜志赫、朴東洙、李民奎比我早進實習室,他們一直在那台機器旁邊。控制盤下面的安全插銷……我有看到位置不對,我想提醒,可是警報先響了。」
他的手抖得太明顯,紙張沙沙作響。旁邊整理資料的職員往這邊看了一眼,又很快低下頭。
「還有,老師,他們之前在樓梯平台搶走我的工資。」泰悟的聲音更低,「提款卡密碼是被逼著說的。出勤表也被他們拿走。昨天早上,他們還拿我奶奶的照片在教室裡……」
吳明植抬起手,打斷他。
「等一下。」
泰悟閉上嘴。
吳明植拿起估價單,像在確認某項報廢設備的品號。「你現在是說,姜志赫他們勒索你,又故意破壞機台,還把責任推給你?」
「是。」
「證據呢?」
那兩個字落下來,泰悟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。他知道會被問,卻還是像被當胸打中。
「走廊有監視器。實習室門口也有。老師可以調——」
「監視器不是你想調就調。」吳明植把估價單放回桌上,指尖按住那張紙,「而且這種話一旦登記下去,就不是同學之間吵架那麼簡單。你明白嗎?」
泰悟看著他。「我不是吵架。我真的沒有碰那台機器。」
「尹泰悟。」吳明植的聲音壓低了,反而比剛才更冷,「下個月教育廳要來做就業率評鑑。韓光工業高職今年夜間部的企業實習率,本來就已經不好看。這種時候留下校園暴力、勒索、破壞實習設備的紀錄,你覺得學校會怎麼處理?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吳明植把紅筆從口袋抽出來,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「會先停你的實習推薦。企業不會收一個捲進糾紛的學生,廠商也不會喜歡麻煩。你現在的物流工作,是透過學校就業名單維持的吧?一旦企業評價壞掉,你的現場實習名額也會消失。」
那一刻,泰悟忽然聽不見教務處其他聲音。
他原本以為,只要走進這裡,把事情說出來,至少會有人先問他有沒有受傷,有沒有被威脅,家裡安不安全。可是吳明植看著他的眼神,和張文鎬看著那副手套時沒有差別。
不是學生。
是問題紀錄。
「可是老師……」泰悟艱難開口,「如果我不說,他們會去我家。」
吳明植皺眉,不是擔心,而是不耐煩。「那就不要再刺激對方。你先把事故說明寫好,承認管理自己物品不當,剩下的由學校和廠商協調。維修費不一定全由你負擔,只要事情不要擴大。」
「承認?」
「用字可以調整。」吳明植把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,「寫你因個人物品保管不慎造成誤會,向同學與實習課老師道歉。這樣我才能幫你把紀錄壓在最低。」
幫。
那個字讓泰悟指尖發麻。他盯著紙,忽然覺得教務處的牆比實習室的機台還冷。這裡不是出口,只是另一個更乾淨、更會蓋章的洞。
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
泰悟沒有回頭。玻璃隔板映出走廊一角,有人站在公告欄旁,制服襯衫乾淨得不像剛從工廠實習回來。那張帶笑的臉只露出半邊,很快又退到牆後。
姜志赫。
泰悟的胃像被什麼抓緊。吳明植似乎也看見了,卻只是把百葉窗往內側拉了一點。
「回去上課。」吳明植說,「放學前把道歉文交來。不要再把事情弄大。」
泰悟拿起空白紙時,手已經抖到紙面發出聲響。
下午的教室裡,志赫沒有立刻靠近。他坐在窗邊,像什麼都不知道,甚至和東洙、民奎說笑。直到第一節下課,走廊人聲最混亂的時候,他才從後面攬住泰悟的肩,把他推進樓梯間。
東洙守在上方平台,民奎靠著下方扶手滑手機。門一關,外面的光被切掉一半。
「哇,尹泰悟。」志赫貼近他的耳邊,語氣像在稱讚,「你真的去告老師啊?」
泰悟的背撞上牆,悶痛從肋骨竄開。他咬緊牙,沒有出聲。
志赫從口袋拿出那張紅字估價單,往他胸口拍了拍。「本來只是叫你付錢。現在老師也知道你亂說話了,怎麼辦?退學比較快嗎?」
「我沒有亂說。」
「那你有證據嗎?」志赫笑了,和吳明植問出同一句話時一樣輕。「沒有證據的話,就是你誣賴同學,破壞機台,還想把責任推給別人。老師剛才不是講得很清楚嗎?問題學生,學校最討厭了。」
泰悟抬眼看他。「你偷聽。」
「門又沒關好。」志赫的笑意變深,「而且你抖成那樣,站在外面都聽得見紙在響。」
東洙在樓上低笑。民奎吹了一聲短哨。
志赫的手指按上泰悟的胸口,一下,又一下。「給你選。第一,繼續說,我讓老師把你寫成破壞設備的問題學生,實習名額沒了,物流那邊也會知道。第二,閉嘴,寫道歉文。內容我來看,寫得讓我高興,我就當你今天只是太害怕。」
泰悟的視線落到志赫手背上。那隻手昨天折過照片,也把估價單推到他面前。只要一拳打下去,皮膚會裂,骨頭會痛,至少這一秒他能讓對方閉嘴。
可福順的門鎖浮現在腦中。
他慢慢放下握緊的拳頭。
志赫看見了,像確認某個開關仍握在自己手裡,滿意地笑起來。「對嘛。真孝順。」
那兩個字讓泰悟喉嚨裡泛起鐵鏽味。
放學前,泰悟被叫回教務處。吳明植的桌上已經擺好空白道歉文格式,抬頭寫著「實習課事故相關反省文」。內容欄下方還有導師確認、實習教師確認、學生簽名三個欄位。
志赫站在教務處外的走廊,沒有進來。他只是隔著玻璃看著泰悟,兩指夾著福順那張舊照片的一角。照片被折出的白痕仍在,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吳明植把原子筆放到紙上。「寫吧。先寫你因個人疏失造成同學困擾,向姜志赫同學及實習課老師致歉。後面再寫願意配合學校與廠商協調。」
泰悟看著那支筆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福順問他痛不痛。那時他說不痛。現在他才知道,不痛是假的,只是有些痛找不到可以喊出的地方。
筆被他握住。
筆尖懸在第一行空白上方,久久沒有落下。白紙像張開的嘴,要他親手吞掉自己說出的真相。玻璃外,志赫的笑越來越淡,眼神卻越來越冷。吳明植不耐煩地看了眼時鐘。
就在筆尖即將碰到紙面的瞬間,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尖銳鈴聲割開教務處悶住的空氣。吳明植皺眉接起,還沒開口,話筒另一端就漏出一道粗啞的男人聲音。
「吳老師?我是成進承包的馬相哲。」
泰悟的筆停在半空。
吳明植的臉色立刻變了。他下意識把聽筒壓低,卻擋不住那個聲音繼續滲出來。
「那個弄壞設備的學生,今天還在學校吧?我現在過去。和解書也一起帶來,事情今天就要結束。」
原子筆在泰悟指間僵住。
下一秒,他握筆的手開始微微顫抖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5 話 逼簽和解書的冰冷筆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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