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掛斷後,教務處裡的空氣像被人從裡面抽乾。
吳明植沒有立刻要泰悟繼續寫反省文。他放下聽筒,視線一直壓在泰悟身上。那種眼神不是擔心學生被廠商找上門,而是在計算一件麻煩要怎麼最快收掉。
吳明植把反省文從泰悟面前抽走。
「不用寫了。」他說,「拿著你的東西,去本館一樓的諮商室等。成進承包的老闆正在過來的路上,和解書要當面確認。事情今天就要結束。」
泰悟喉嚨發乾。「我沒有弄壞機器。」
「同一句話不要一直重複。」吳明植把文件疊齊,紅筆敲在桌面上,「事情拖越久,對你越不利。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怎麼保住工作跟實習推薦。」
保住。
那兩個字聽起來像恩惠,其實像把刀抵在他背後。泰悟拿起書包走出教務處時,指尖還殘留握筆的僵硬。玻璃外的志赫仍站在走廊上,手裡夾著福順的舊照片。看見泰悟出來,他把照片角落輕輕彈了一下,像在提醒他,不管來的是老師、廠商,還是更大的什麼人,最後被抓住的地方都一樣。
志赫看著他走向一樓的背影,嘴角帶著一點安靜的笑,輕聲說:「好好講話喔。大人的耐心比我還少。」
諮商室在本館一樓最裡面。那裡平常很少有人去,門口貼著褪色的情緒管理海報,旁邊放著一盆乾到葉尖發黃的盆栽。房間裡的燈比教務處暗,圓桌上擺了三份文件、一盒印泥,還有一支黑色原子筆。
泰悟在諮商室裡等了不久,門就被推開。
馬相哲走了進來。
他四十多歲,肩膀寬,脖子粗,穿著深色外套,手腕上的金屬錶在日光燈下反出冷光。臉上沒有太多表情,卻讓人一看就知道,他不是來聽學生解釋的。
吳明植跟在後面把門關上。「馬老闆,這就是尹泰悟。」
馬相哲抬眼,視線從泰悟的油汙工作服掃到他眼下的青黑。
「坐。」
泰悟沒有立刻動。那個字不是邀請,而是命令。吳明植在旁邊低聲催促:「尹泰悟。」
他只好坐下。塑膠椅冰冷,椅腳在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。
馬相哲把最上面的文件推到他面前。「設備損壞和解書。看過之後簽名,事情就結束。」
紙張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。韓光工業高職實習設備、成進承包委託維修、學生個人管理不慎、願意配合後續損失協調。每一行都像早就替他安排好位置,只等他的名字填上去。
泰悟盯著那行「學生承認因自身疏失造成設備異常」看了很久。
「我沒有承認。」
馬相哲像沒聽清楚似的,微微偏頭。「什麼?」
泰悟把手從桌沿收回,聲音低啞。「我沒有弄壞機器,也不會簽承認的東西。」
吳明植立刻皺眉。「尹泰悟,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。」
馬相哲卻抬手,示意他閉嘴。他靠回椅背,慢慢笑了一下,那笑沒有溫度。
「小朋友,你是不是搞錯了?」他說,「這不是法庭,也不是記者會。你簽了,學校有交代,我們公司也有交代。維修費怎麼分,之後大人會處理。你不簽,事情就會正式走程序。」
泰悟的手指在膝上握緊。
馬相哲繼續說:「正式走程序,就要調查。調查就要寫紀錄。你們學校最怕什麼,吳老師剛才應該跟你說過了吧?」
吳明植的臉色變得難看,卻沒有反駁。
「而且,那個跟你起衝突的姜志赫,他父親姜文植代表經營的真明人力,是我們成進承包的核心客戶。」馬相哲看著他,像在看一隻被逼進死胡同的蟲子,「只要我這邊把事情鬧大,姜代表那邊打聲招呼,你的推薦書就沒了。推薦書沒了,現場實習也沒了。物流那邊聽說你惹上設備賠償,還會留你嗎?」
泰悟抬起眼。「你們不能這樣。」
「不能?」馬相哲笑意更深,「誰跟你說不能?」
那句話落下來,諮商室忽然安靜得只剩日光燈電流聲。泰悟看向吳明植。班導坐在旁邊,兩支紅筆插在口袋裡,眼睛避開了他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
他只是選擇坐在這裡。
泰悟把和解書往前推了一點。「我不簽。」
紙張滑過桌面,停在馬相哲手邊。那一瞬間,泰悟的心臟跳得很快。不是勇敢,而是身體在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打、被退學、被趕出工作以前,先把血全送到喉嚨。
馬相哲低頭看著那份被推回來的文件,沒有立刻生氣。
他只是從口袋拿出手機,點開某個畫面,像確認地址。
「尹泰悟。」他慢慢唸,「仁川舊市區,松峴洞山坡路二十九巷,青松公寓三樓,三零二號。」
泰悟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。
馬相哲沒有看他,繼續用粗啞的聲音唸下去:「登記戶主尹福順。年紀不小了吧?那棟公寓沒有電梯,樓梯燈也常壞。三樓走廊左邊第二間,門口堆著回收紙箱。對嗎?」
椅腳在地面發出短促刺耳聲。泰悟站了起來,膝蓋撞到桌邊。
「你們去過我家?」
吳明植臉色一變。「馬老闆,這個——」
馬相哲終於抬眼,語氣仍然平。「我有說去過嗎?客戶那邊整理資料,很正常。你家地址不是祕密。你奶奶一個人在家,也不是祕密。」
泰悟的手撐在桌沿,指節發白到像要裂開。他想衝過去抓住馬相哲的衣領,逼他把所有知道的東西吐出來。可福順站在昏暗走廊裡、認不出陌生人的臉,卻還會開門問對方找誰的畫面,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胸口。
馬相哲把和解書重新推回來。
「快點結束吧。你乖乖簽,大家都省事。不要讓老人家也跟著擔心。」
泰悟看著那張紙,喉嚨裡有血腥味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諮商室的。門在身後關上時,他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,像整棟學校都沉進水裡。
走廊盡頭,志赫正靠在牆上等他。
他的襯衫依然乾淨,手機螢幕亮著,像只是剛好路過。看見泰悟出來,他直起身,慢慢走近。
「談完了?」
泰悟沒有回答,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志赫伸手攔住他,臉上的笑很淡。「你剛剛是不是又說不簽?」
泰悟抬起眼,眼底壓著剛才強忍的血絲。「讓開。」
「別這樣嘛。」志赫湊近他耳邊,聲音低得像貼著皮膚爬,「你奶奶住三樓對吧?樓梯那麼窄,燈又暗。要是那個老人家夜裡一個人摔倒,誰要負責?」
泰悟的肩膀僵住。
志赫的氣息帶著一點薄荷糖味,話卻冷得像生鏽的釘子。
「你那時候在學校、在倉庫,或者在警察局哭著說你沒有做錯。」他輕輕笑了一聲,「可是她會不會等你回去,就不一定了。」
走廊遠處有學生經過,笑鬧聲隔著轉角傳來,正常得殘忍。泰悟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自己剩下的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。老師那邊沒有門,廠商那邊沒有門,學校、工作、實習推薦,全都被同一隻手抓住。最後一條路通往家裡,而志赫正站在那條路上,踩著福順的名字。
他慢慢轉身。
志赫看著他的動作,笑容終於完整浮現。「這樣才對。」
泰悟回到諮商室時,吳明植和馬相哲都沒有露出意外表情。那讓他更冷。彷彿所有人都知道他會回來,只有他剛才還以為自己曾經拒絕過。
馬相哲把文件翻到簽名頁。「這裡,還有這裡。簽完之後按指印。」
泰悟坐下,看著和解書上空白的姓名欄。紙面白得刺眼,黑字一行行壓下來,把「承認」「協調」「不得再提出異議」排成整齊的牢籠。
吳明植把原子筆遞給他。
泰悟沒有立刻接。可下一秒,腦中浮現的不是自己被退學,也不是物流班長冷淡的臉,而是福順踩在黑暗樓梯上的腳。她可能忘了開燈,可能把陌生人當成鄰居,可能在摔倒後連喊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。
他的手伸出去,接住那支筆。
筆桿冰冷,重得像不是一支原子筆,而是一整扇門從裡面關上。泰悟把筆尖抵上姓名欄的瞬間,馬相哲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來訊者名稱只閃過短短兩個字。
文植。
那通沒有聲音的來電像是在提醒,這份和解書背後站著的人,遠不只是眼前的馬相哲。
而筆尖已經在紙上,劃下了尹字的第一筆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6 話 報警無門的四點十七分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