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字的第一筆落下時,紙面像忽然變得比鐵還硬。
泰悟的手指沒有力氣,可筆尖仍被吳明植的視線、馬相哲的沉默、志赫在門外留下的笑往下壓。他把剩下兩個字寫完,字跡歪斜,像被人拖過地面的痕跡。馬相哲把印泥推來,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。
「拇指。」
泰悟看著那盒紅色印泥,覺得那不是印泥,是血。他把指腹按下去,再按在姓名旁邊。紅印暈開,蓋住一小片白紙。
馬相哲收起文件,終於露出滿意的表情,彷彿解決掉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微小瑕疵。「這樣就好了。學生嘛,早點懂事,少吃很多苦。」
吳明植站起來,替他打開門,語氣裡沒有任何安慰,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:「回去吧。明天照常上課,物流那邊也不要出問題。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他走出諮商室時,走廊已經幾乎沒有人。夜間部下課後的學校像空殼,日光燈一盞盞亮著,卻照不出半點出口。志赫不在走廊上,只剩那張福順舊照片被折過的白痕,還在泰悟腦中割著。
他沒有回家。
他先搭末班公車到仁川西部警察署附近,又在便利商店外站了很久。玻璃門映出他的臉,眼下青黑,制服皺得像被壓在貨櫃底,手指上還殘著一點紅印泥。他看起來不像要報案的人,比較像已經被判完罪的人。
凌晨四點,民眾服務室前的塑膠椅冷得刺骨。
泰悟坐在那裡,膝上放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資料夾、原子筆和一疊影印紙。服務室裡的燈白得發藍,值班警員隔著玻璃櫃台打哈欠,旁邊的飲水機偶爾發出低沉聲響。
他低頭寫字。
六月三日,姜志赫、朴東洙、李民奎在韓光工業高職三樓樓梯平台攔住他,查看工資入帳簡訊,要求白信封。
六月四日,提款卡被搶,密碼被逼問,提領金額……
他的筆停住,手指發抖。那個數字寫下去時,心口又像被硬掏了一塊。他把銀行簡訊時間也抄上,連便利商店提款機所在位置都寫得清楚。
六月五日,奶奶照片被拿到教室嘲笑,照片遭折損。
六月五日晚間,舊實習棟一樓實習室,CNC 控制盤下方安全插銷異常,自己的工作手套不見,後來從機台內側被取出。
六月六日,吳明植拒絕調監視器,要求寫道歉文。
六月六日晚間,成進承包馬相哲到校,出示設備損壞和解書,以尹福順住址威脅簽名。
字越寫越小,紙張被汗水弄得發皺。他把福順住址那一段寫了三次,又劃掉兩次。警察會相信嗎?他不知道。可他仍把馬相哲唸出的每一個細節都寫上去:松峴洞山坡路二十九巷,青松公寓三樓,三零二號。樓梯燈壞,門口有回收紙箱。
寫完最後一頁時,窗外的天還沒亮。泰悟把資料夾合上,走向櫃台。
「我要報案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值班警員抬眼看他,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「什麼案?」
「勒索。恐嚇。還有學校實習室的設備,被人動手腳後栽到我身上。」
警員皺了下眉,接過資料夾,卻沒有打開。他只看了封面上手寫的韓光工業高職幾個字,表情就變得麻煩。
「你叫尹泰悟?」
泰悟一愣。「是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警員拿起桌邊電話,低聲問了幾句。泰悟站在櫃台外,聽不清內容,只看見對方的目光偶爾掃過自己,像在確認一份已經被別人貼好標籤的物品。
幾分鐘後,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警察從後方走出來。他把資料夾拿過去,依然沒有翻開,只用手掌壓在封面上。
「尹泰悟同學。」他的語氣很平,平得像在唸公告,「你們學校和廠商那邊,已經因為實習設備損壞及和解問題聯絡過了。事情目前屬於校方、廠商和學生之間的協調程序。」
泰悟盯著他壓在資料夾上的手。「不是協調。他們威脅我奶奶。」
「你有立即危險的證據嗎?」
那句話比凌晨的椅子還冷。
泰悟張了張嘴。「他們知道我家地址。昨天在學校,他們說如果我不簽——」
「知道地址不等於犯罪。」警察打斷他,「而且你已經簽了和解書,對吧?廠商說你承認配合協調。」
「那是被逼的。」
「被逼的話也要有證據。」警察終於把資料夾往他面前推回來,「你現在拿這些手寫內容過來,無法直接證明勒索。至於學校那邊,校方說會依學生輔導程序處理。」
校方。
廠商。
學生輔導。
每一個詞都像事先排好的牆,把他推回原處。泰悟的手慢慢按上資料夾,指尖冰冷。
「那我奶奶呢?」他問,「如果他們去我家呢?」
警察的表情有一瞬間不耐,像凌晨四點被一個窮學生拖住時間,是件很不值得的事。
「如果真的發生事情,再打電話報案。現在請你先回去,不要在這裡妨礙值班。」
「真的發生事情」那幾個字讓泰悟胸口猛地縮緊。
他還想說什麼,旁邊的警員已經走出來,手沒有碰他,卻用身體擋住了櫃台。「同學,先回去吧。」
資料夾被塞回他懷裡。泰悟站在民眾服務室門口,身後的自動門開了又關,冷風把紙邊吹得簌簌作響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走進了警察署,而是走進另一間諮商室。桌子不同,制服不同,說出的話卻都在叫他閉嘴。這座城市的大人,已經用他們各自的程序把他的求救網完全封死。
清晨街頭沒有多少人。仁川舊市區的路面濕冷,公車站牌下的燈閃了兩下。泰悟沿著人行道往回走,手裡抱著那個沒被打開過的資料夾,每走一步,沉重感就往骨頭裡鑽。
辭掉物流中心工作吧。
這念頭忽然浮上來。
不去學校,不去倉庫,帶福順搬走。搬到沒有人知道的社區,哪怕房間更小,哪怕他去餐館洗碗、去工地搬磚,只要不再讓志赫看見,不再讓那些大人找到。只要離開這座滿是惡意的高職與工廠的舊市區。
可是下一秒,現實就把那個念頭踩碎。搬家要押金,藥要錢,福順不能斷診。他戶頭裡被掏空的數字,根本不允許他走出這個社區半步。物流中心雖然冷,至少每月還會匯進一點能活下去的微薄薪水。離開不是逃跑,是把自己和福順一起推進更深、更黑的洞穴裡。
他回到青松公寓時,天剛泛灰。樓梯燈果然壞著兩盞,三樓走廊像被黴味浸透。泰悟的腳步忽然急起來。他衝到三零二號門前,看到紙箱還堆在原處,門鎖沒有被撬,才勉強吸進一口氣。
門一打開,屋裡傳來細碎的哭聲。
福順坐在地上,花白頭髮亂著,睡衣外套只穿了一隻袖子。她面前的舊地板革被掀起一角,下面塞著幾張泛黃報紙和空藥袋。她的手指一直在縫隙裡摸,摸不到東西,就像孩子一樣顫抖。
「不見了……糖果不見了。」她哭著說,「有人偷走了。我藏好了,怎麼不見了……」
泰悟把資料夾丟到桌上,跪到她面前。「奶奶,我在這裡。」
福順抬頭看他,眼神茫然。「你是……誰家的孩子?」
那句話他早就聽過很多次,今天卻像直接按進傷口,狠狠攪動。
泰悟沒有讓自己停下。他伸手到冰箱上方的舊鍋裡,拿出昨晚被他另外收好的藥包,又倒了半杯溫水。
「糖果在這裡。」他把聲音壓得很輕,怕嚇到她,「藏得很好,沒有人偷走。現在吃掉,偷的人就拿不到了。」
福順含著淚看他,好一會兒才慢慢笑了。那笑容又亮又脆弱,像一盞隨時會熄的燈。
泰悟把藥一顆一顆放進她掌心,看著她吞下去。直到最後一包藥空了,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就在這時,手機震動起來。
螢幕上跳出姜志赫的名字。
泰悟的呼吸立刻停住。福順還抓著他的袖口,小聲問:「糖果還有嗎?」
他沒有回答,拇指像不是自己的,僵硬地點開訊息。
那是一支影片。
畫面晃動,像是在某個昏暗樓梯間拍的。志赫的笑聲先傳出來,接著是東洙壓低嗓音,學著老人家含糊的聲音說:「有人要偷糖果,我藏起來了。」民奎笑得彎下腰,故意把背駝起來,在鏡頭前伸出手,模仿福順迷路般的眼神。
「你是……我們家孩子吧?」他尖著嗓子說。
下一秒,三個人的笑聲同時炸開。
泰悟盯著螢幕,血液像在一瞬間結冰。影片最後,鏡頭轉向一張被放大的舊照片,照片裡年輕的福順抱著幼小的他。志赫用手指輕輕敲著照片上的福順臉頰,看著鏡頭笑著說:「尹泰悟,你真的很孝順耶。報警的時候,有沒有順便問警察,老人家被嚇哭算不算犯罪?」
泰悟猛地看向訊息時間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正是他坐在仁川西部警察署民眾服務室前,把所有日期、金額和威脅一筆一筆寫下來的時候。這份時間的重疊,把泰悟認為報警能解決問題的天真徹底粉碎。
福順靠在他身邊,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仰頭問:「孩子啊,你為什麼手這麼冷?」
泰悟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死死盯著影片裡那群人模仿福順的笑臉。胸口的無力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冰冷、沉重,且不容質疑的東西。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,有某個念頭在自己心底有了形狀。
不是逃跑。
也不是報警。
而是讓姜志赫把這份笑聲,連同他親手踩碎的一切,完整吞回去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7 話 月影堂門後的黑燭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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