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順的手還貼在泰悟的手背上。
那隻手很輕,指節浮腫,掌心卻仍帶著老人身上微弱的溫度。她問完為什麼這麼冷以後,很快又忘了自己問過什麼,只低頭看著空藥袋,像在等下一顆糖果。
泰悟沒有動。
手機螢幕還停在影片最後一格。姜志赫的手指敲著舊照片裡福順的臉,笑得像那不是一個活過很久、忘了很多事的老人,而是一件可以拿來取樂的東西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那個時間像釘子,釘在泰悟眼底。他坐在警察署冰冷的塑膠椅上,把求救寫成一頁又一頁時,那三個人就在某個樓梯間模仿福順哭著找藥。警察說真的發生事情再報案,可事情早就發生了。只是他們所有人都裝作沒有看見。
泰悟慢慢把影片關掉。
「孩子啊?」福順拉了拉他的袖口,「你要去哪裡?」
他低頭看她。福順的眼睛像霧裡的玻璃,映不出他的名字。可她還是抓著他,因為身體記得某種比名字更舊的東西。
「我出去一下。」泰悟的聲音低得幾乎沒有起伏,「奶奶,門不要開。誰來都不要開。」
福順眨了眨眼。「糖果呢?」
「在冰箱上面的鍋子裡。」他把鑰匙、藥包、半杯水都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,又把門鍊扣上,檢查了兩次瓦斯和窗鎖,「我很快回來。」
很快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謊話,還是只剩下的願望。
走出青松公寓時,天已經亮得灰白。仁川舊市區的清晨帶著雨後的濕氣,巷口垃圾袋被野貓翻開,泡爛的紙箱黏在地上。泰悟沒有去物流倉庫,也沒有往學校方向走。他把手機關成靜音,塞進書包最深處,像把整座世界都暫時埋起來。
今天翹課,明天物流班長大概會問他是不是不想做了。吳明植會把缺席寫進紀錄。姜志赫也許會笑,說問題學生終於露出真面目。
可是那些聲音全都變遠了。
他腦中只剩影片裡的笑聲,還有一個比笑聲更清楚的念頭。
『殺了他。』
那三個字第一次浮現時,泰悟以為自己會害怕。正常人應該害怕。應該立刻把那念頭壓回去,告訴自己不可以,告訴自己再忍一下,事情總會有出口。
可他沒有。
那念頭像一把終於找到形狀的刀,冰冷、筆直,握在手裡時甚至讓他感到一點安靜。更可怕的是,泰悟沒有因此退縮。他只是意識到,原來自己心裡一直有個地方,早就被那些人挖空,現在正好容得下一把刀。
雨水從屋簷滴下來,落在他後頸。他穿過松峴洞的斜坡,越過早市邊緣,最後走到仁川站後方。那裡白天也不明亮。鐵軌下方的陰影壓著一排老店,招牌褪色,捲門上貼滿過期招租紙。人們從車站正面出入,很少繞到這一側來。後巷裡只有菸蒂、積水、油漬,還有排水溝裡冒出的酸臭味。
泰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。
或者說,他知道。
很小的時候,福順牽著他的手經過仁川站後巷。那天也是雨後,階梯邊的水坑倒映著破掉的霓虹。福順那時還沒有忘得這麼嚴重,只是偶爾會停下來,對著沒有人在的地方喃喃說話。
她曾指著某個地下階梯,忽然把他的手握得很緊。
「那裡不能去。」她說。
年幼的泰悟問為什麼。
福順低聲回答:「有一間會吃名字的算命攤。把名字放進去,就拿不回來了。」
當時他以為那是老人嚇小孩的話。後來福順開始忘記事情,連那段記憶也像爛掉的紙一樣,只剩模糊邊角。他曾問過她月影、算命攤、吃名字是什麼,她只茫然地笑,反問他晚飯吃了沒有。
可現在,泰悟抓住那句話,就像抓住一根濕滑的繩子。
他在站後巷弄裡徘徊。幾間酒吧還沒開門,窗戶內貼著黑色隔熱紙。廢棄美容院的鏡子碎了一半,映出他經過時蒼白的臉。雨水順著狹窄階梯往下流,階梯底端堆著塑膠籃和生鏽的腳踏車骨架。
他停住。
那裡有一扇鐵門。
鐵門嵌在兩面發黑的水泥牆中間,半截沉在積水裡。門板鏽得發紅,像被很久以前的血浸過。上頭掛著粗鐵鍊,鎖頭已經被鏽斑咬死,可門與牆之間有一道很窄的縫,剛好能讓瘦削的人側身鑽過。
泰悟站在階梯上,雨水滴進鞋裡。
正常人不會進去。
他也不是來做正常事的。
身後遠處傳來電車進站聲,像一座城市照常運轉的心跳。泰悟看著那扇門,忽然想起警察把資料夾推回來時的手,想起吳明植避開的眼睛,想起馬相哲唸出福順地址時平穩的聲音,最後,想起志赫敲著照片笑的臉。
他把書包背帶拉緊,側身擠進鐵鍊與門縫之間。
鐵鏽刮過外套,發出低啞聲響。他的肩膀被卡了一下,疼得吸氣,仍硬是往裡鑽。積水濺上褲管,冰冷黏膩。等他終於穿過鐵門,身後的車站聲音像被厚厚牆壁吞掉,只剩地下深處的潮濕寂靜。
裡面是一條向下的通道。
燈壞了大半,只剩幾盞日光燈吊在天花板上,忽明忽暗。牆面磁磚剝落,露出發霉水泥,地上散著舊傳單和早已看不清字的廣告紙。泰悟一步一步往下走,鞋底踩過水坑,每一下聲音都回得很遠。
空氣裡有陳年薰香的味道。
不是寺廟那種乾淨香氣,而是被濕氣泡爛、被灰塵壓住,最後腐成甜膩苦味的香。那味道鑽進鼻腔時,泰悟胃裡一陣翻攪,卻沒有停下。
通道盡頭連著一座封閉商場。鐵捲門一間接一間關著,招牌歪斜,玻璃櫃裡還擺著褪色的人偶、斷帶手錶、發黃的護身符。整個地方像被地面世界忘在某個雨夜,再也沒有人回來收拾。
泰悟用手機照明,光束掃過店面。
占卜、修鞋、刻印、老唱片。
直到光停在最深處。
那裡有一塊招牌,掛得很低,左邊鐵釘鬆脫,整塊木板斜斜垂著。木板漆面剝落,卻仍能看見三個黑色漢字。
月影堂。
泰悟的喉嚨緊了起來。
那名字沒有出現在福順完整的記憶裡,卻像一直藏在他的耳後,等這一刻被喊醒。他走近時,店門前的地面鋪著厚灰,卻沒有腳印。布簾垂在入口,上面繡著模糊的月紋,月亮邊緣被黴斑吃掉一半。
招牌下方擺著一張窄長木桌。
桌上排列著一整排黑色蠟燭。
蠟燭全都覆滿灰塵,粗細不一,有的歪斜,有的燭身裂開細縫。它們不像供神用的白蠟,也不像生日蛋糕上廉價彩燭。那種黑色深得異常,像吸光,也像把人的影子揉進蠟裡冷卻成形。
泰悟伸出手,又停在半空。
『會吃名字的算命攤。』
福順的聲音在記憶裡破碎地響起。
他應該轉身。現在還來得及。只要離開這裡,回家,看著福順吃完下一包藥,然後明天繼續去學校,被笑、被勒索、被逼著把一切吞下去。那樣至少還像人能理解的生活。
可是手機裡那支影片仍在他腦中播放。
東洙學著老人找糖果。
民奎學著福順認不出人。
志赫敲著照片,問被嚇哭算不算犯罪。
泰悟的手落下,拿起其中一支黑燭。
灰塵沾上指腹。燭身冰冷,遠比普通蠟燭沉。他握住的瞬間,指尖像碰到一小截埋在地下多年的骨頭。店面深處本該上鎖的木門後方,忽然傳出一聲低沉的摩擦。
泰悟全身僵住。
那不是老鼠,也不是風。
像有一面巨大而沉重的鏡子,正在黑暗裡,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拖過地板。刮擦聲一下、一下,從門後深處逼近,尖銳地磨過耳膜。
他握著黑燭,連呼吸都停了。
下一秒,門縫底下滲出一線黯淡紅光。
那道紅光照上他的鞋尖時,黑暗裡傳來某種濕冷的翻動聲,像有人翻開一本浸過水的帳冊。
接著,一個沙啞得分不出男女的聲音,貼著門後緩緩問:
「尹泰悟,你要把誰的名字,交給月影堂?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8 話 刻上加害者之名的黑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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