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景抓著相框的手,指節一寸寸失去血色。
玻璃底下,那道本不該存在的人影,像被浸進深井般。黑色從宇鎮的胸口往肩膀漫開,輪廓還保持著站在藍傘後方的姿勢,卻比方才更淡、更遠,彷彿下一秒就會被照片裡明亮的錄取布條吞掉。
她把相框按在桌面上,另一手急忙翻過背面。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,那行她自己的字還在。可日期下方,多了一道像指甲刮過的細痕。娜景盯著那痕跡,胸口短促起伏,直到呼吸聲把安靜的辦公室切成一段一段。
「不可能……我還沒寄。」
她低聲說完,自己先明白那句話沒有意義。
黑色信箱從來沒有等她理解完才開始動。第一封明信片只是兩句怨恨,可二十三歲的她收到後已經去了韓光診所,已經知道宇鎮留下醫藥費,也已經開始採取行動。舊手機裡被挖空的對話視窗、右手腕內側那道針痕、公告上莫名少掉的一天,都不是警告,而是判決執行後留下的痕跡。
現在,相框裡的影子在第二封信寄出前就開始暈染。
這代表過去的娜景沒有停在回信那一刻。她正拿著未來寄去的錯誤答案,繼續往前走。
娜景鬆開相框,鋼筆從指間滾落,撞在桌角,發出乾澀的一聲。她本能伸手去抓,卻只按住了桌面。掌心底下,剛寫到一半的信紙還躺著。
『給二十三歲的我。』
墨點在句尾暈成黑色圓斑,像相片裡正在擴大的那團影。她看著它,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自己不是在寫信,而是在把某個人的人生推向軌道。軌道盡頭也許是宇鎮的死亡,也許是母親的安全,也許是另一個她無法想像的失去。
第二封信也一樣。
只要投入信箱,過去的自己就會相信。會照著她寫下的每個動詞行動。問、追查、不要推開、不要獨自去巷子。哪一句過重,哪一句太晚,都可能把十年前的人推到無法挽回的方向。
娜景閉上眼,喉嚨裡擠出一口急促的氣。
停下來,是最安全的選項。
只要不再寫,至少不會因她下一句話造成新的傷口。她可以讓時間線停在現在這個難看的狀態,讓宇鎮的影子在照片裡被慢慢吞沒,也讓十年前那場分手繼續被「他沒有來」四個字封住。她可以回到法院、回到調解室、回到每一份有明確條款的文件裡,假裝自己不知道大興資本,不知道那把摺疊刀,也不知道他曾在雨夜用現金信封替她母親擋住催繳。
可是如果她停下來,就永遠不會知道宇鎮為何付了醫藥費,卻仍非得消失。她也永遠不會知道,那個被她判了十年罪的男孩,究竟在診所對面的地下室裡遭遇了什麼。
娜景睜開眼。
她把相框翻正,宇鎮的影子仍在變黑。年輕的自己站在前方笑著,笑得太不知情,太殘忍。娜景忽然無法再看,伸手把相框扣倒,像替照片裡的人暫時遮住災難。
接著,她拿起鋼筆,重新寫信。
這一次,筆尖沒有像前一晚那樣被怒氣推著走。她用律師寫準備書狀的方式,把每一句壓到最短、最硬,也最能執行。
『不要把我第一封信當成結論。
鄭宇鎮在韓光診所替媽媽留下醫藥費。收費櫃台職員姓朴,名字是朴敬子。妳要先確認這件事,不要只相信我的怨恨。
問宇鎮,錢從哪裡來。
問他,是否和大興資本有關。
問他,是否有人拿媽媽威脅他。
不要獨自去韓光診所對面的巷子。不要一個人跟蹤任何人。若見到宇鎮,抓住他,但不要只用感情拉他逃走。逼他說明,逼他把危險攤開。』
娜景寫到這裡,筆尖停住。
『不要推開他。』
這句話很簡單,卻像比任何條款都難落筆。她知道二十三歲的自己會把它讀成懇求。也可能讀成命令。甚至讀成未來的她終於後悔的證據。
可她仍然寫了下去。
『不要推開宇鎮。
若妳想活下來,就不要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推回黑暗裡。』
最後一筆落下時,娜景的右手腕忽然一痛。那道針痕像被冰冷指尖按住,細微刺痛沿著血管往上爬。她咬住牙,等那陣痛過去,才把信紙折起。窗外又開始下雨,雨點敲在玻璃上,和十年前那晚一樣密。
桌上的手機震動。
敏瑞的訊息又跳出來。
『前輩,妳真的不打算告訴我妳在哪嗎?法院我可以再擋,但如果妳被綁架,我至少要知道往哪裡報案。』
娜景看著那句帶著玩笑外殼的焦急,第一次沒有立刻略過。她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最後只傳出簡短回覆。
『我去城北洞。明早以前,如果我沒回妳,查韓光診所對面的大興資本。』
訊息送出不到三秒,敏瑞的電話就打來。娜景沒有接。她把相框、舊信、便條、寫好的第二封信全塞進包裡,關掉桌燈,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。
計程車穿過夜雨往城北洞去。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長,像一行行被改寫後來不及乾透的字。娜景在後座反覆確認信封,指腹掠過每一道摺痕。她知道自己正把第二把刀送回十年前。
但這一次,刀柄至少不再只握在怨恨手裡。
「城北洞舊郵局,對吧?」司機問。
「對。」娜景停了停,又補上一句,「後巷。」
車停在坡道下方時,雨勢比市區更急。老舊郵局的外牆在雨中發黑,拆除公告被塑膠套包著,邊角不停拍打鐵門。娜景沒有撐傘,直接跑到正門前。公告上最上方的字仍清楚地寫著——剩餘二日。
她竟因這四個字鬆了一口氣,隨即又覺得可笑。兩天聽起來像時間,其實只是另一種倒數。信箱的規則仍在,郵局的拆除仍在逼近,而過去的每一秒都可能比現在更快塌下去。
娜景繞進後巷。鏽斷的門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裡頭霉味和潮氣一湧而出。她打開手機燈,踩過積水與碎玻璃,走進分揀室。木格架在光線裡一排排退後,像沉默旁聽的陪審席。
黑色信箱仍嵌在最深處。
它外表沒有變。小門閉著,投信口乾淨得不合理,像一張沒有表情的嘴。娜景站在它面前,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重得可怕。
她取出信封。
雨水順著髮梢滴到手背上,暈開一點墨色。她立刻用袖口按住信封邊緣,像怕這封信還沒抵達就先毀掉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信口對準投遞縫。
就在信封即將滑入的瞬間,信箱內側底部忽然滲出一點淡灰。
娜景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不像郵戳,也不像回信滑出的白色邊角。灰色是從箱底鐵皮裡慢慢浮上來的,像潮濕牆面上長出的污痕。先是一橫,再是一撇,接著有更多筆畫從暗處暈開,排列成她熟悉到無法否認的字。
那是二十三歲的她的筆跡。
比回信上的字更急,更亂,幾乎像是用指甲在黑暗裡刻下來。
娜景慢慢低下頭。
信箱內側,那行淡淡的句子終於完整浮現。
『如果我推開宇鎮,媽媽就能活下來嗎?』
分揀室裡的雨聲在那一刻遠去了。
娜景的手還維持著投信姿勢,信封一角已經碰到冰冷投信口。可她再也推不進去。那一句話像從十年前伸出的手,準確扣住了她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二十三歲的自己已經站在選擇前了。
不是要不要等宇鎮。
不是要不要相信他。
而是要在宇鎮和母親之間,選一個看似能活下來的人。
娜景僵在信箱前,許久都無法挪開腳步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11 話 推開宇鎮後消失的救命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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