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訊上的字像釘子,釘在兩人之間。
宇鎮只看了一眼,臉色便沉下來。他拉著娜景沿著城北川下方的陰影往前跑。水泥步道濕滑,後方引擎聲幾次逼近,又被橋墩擋住。
「回醫院。」他低聲說,「現在就回去。妳去找妳媽媽,病房門不要離開。印刷所我一個人去。」
娜景甩開他的手。「你剛剛才答應不要一個人決定。」
宇鎮回頭,眼底有壓不住的焦急。「他們提到韓光診所了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。」
「李娜景!」
那聲音幾乎破掉。娜景抬頭看他。昏暗路燈下,宇鎮的唇色白得嚇人,左手背的紗布邊緣又滲出血。他怕的不是自己被抓回去,而是那封簡訊裡短短四個字會落到母親病房門口。
娜景也怕。
怕到膝蓋還在發軟,怕到現在的娜景跪在舊郵局工地信箱前時,指尖也跟著冰冷。可是她已經知道,恐懼若只交給宇鎮處理,最後會變成他的消失。
「我會處理醫院。」她拿出手機,按下昭熙的號碼。
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。那頭傳來含睡意又緊張的聲音:「娜景?妳在哪裡?位置一直在動,我剛剛差點報警。」
「昭熙,拜託妳去韓光診所。」娜景一口氣說,「我媽媽李英淑,住院病房在五樓。妳去護理站旁邊坐著,不要跟任何陌生男人說病房號碼。有人問就說家屬馬上回來,還有,幫我把護理師名字、時間都記下來。」
昭熙瞬間清醒。「發生什麼事?妳是不是跟鄭宇鎮在一起?」
娜景看了宇鎮一眼。「是。可是我現在不能解釋。妳只要幫我守著媽媽,拜託。」
電話那端安靜半秒,接著傳來衣櫃被拉開的聲音。「我搭計程車去。妳不要掛位置分享。」
「不要報警。」娜景補了一句,「至少現在不要。」
昭熙低罵了一聲,卻答應了。
電話掛斷後,宇鎮仍看著她。「妳把朋友也捲進來了。」
「我把她放在能看見危險的位置。」娜景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,「比讓你一個人去換一個不知道裝什麼的信封好。」
宇鎮像還想反駁,遠處廂型車的引擎聲卻再度壓近。兩人同時往暗巷裡退。這一次,他沒有再說回醫院,只把牛皮紙信封抱緊,帶著她鑽進市場後方狹窄的通道。
凌晨的首爾像被抽走了人聲。鐵門拉下的魚鋪散著腥味,麵店後門堆著空瓦斯桶,路燈有一盞壞了,巷子半明半暗。
宇鎮熟悉這些路,他避開大路與監視器,從市場倉庫後方、乾洗店旁的斜坡、廢棄招牌下的窄階一路穿過去。娜景跟著他,鞋跟幾次踩進積水,卻沒有喊停。
「清溪川那邊有很多凌晨送貨的店。」宇鎮壓低聲音說,「印刷所後門在巷底。崔東弼以前會把鑰匙放在電表箱後面,黃萬植讓我自己進去,把信封放進置物櫃第三格。」
「他不出面?」
「通常不會。有人之後來取。」
「那我們要找的就是他們來取之前的痕跡。」
宇鎮看了她一眼。那不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,冷靜得像在拆一份卷宗。可在他眼裡,那份冷靜不再像拒絕,而像一條把他拉回現實的繩子。
清溪川印刷所藏在兩棟老舊商樓中間。招牌只亮著半邊,藍色霓虹閃了一下又暗下,後門是一扇剝漆鐵門,門旁堆著墨水桶與捆好的廢紙。凌晨四點前的巷子沒有行人,只有遠處溪水與貨車倒車聲。
宇鎮蹲下來,伸手摸向電表箱後方。果然,一把沾滿灰的鑰匙貼在膠帶下面。他取下鑰匙時,指尖抖了一下。
娜景看見了,卻沒有問怕不怕。她只是低聲說:「進去後先照你原本的動作做。放信封。不要讓人知道我們看過別的地方。」
宇鎮點頭,轉開門鎖。
鐵門一開,濃重油墨味和機油味立刻撲面而來。娜景差點咳出聲,連忙抬手摀住口鼻。屋內沒有開燈,只有印刷機控制面板微弱地亮著綠點。堆到天花板的紙箱沿牆排列,地上有乾掉的黑色墨漬,像一片片凝固的水窪。
宇鎮把門輕輕帶上,只留一條細縫。他熟門熟路地往內側走,經過停機的四色印刷機、覆膜機與一排金屬置物櫃。每一步都很輕,可地面舊木板仍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第三格置物櫃沒有鎖。
宇鎮拉開櫃門,裡面空得只剩一卷透明膠帶和幾張沾墨手套。他把牛皮紙信封放進去,照黃萬植交代將信封直立靠右,連封口方向都沒有改。娜景站在他身後,迅速用手機拍下櫃號、位置與放入前後的畫面,亮度調到最低,沒有開閃光。
「走。」宇鎮用氣音說。
娜景卻看向影印機旁邊的廢紙桶。
那只桶被塞得很滿。除了揉成團的報價單,還有幾張剛印壞的測試紙露出角落。紙張邊緣有未乾的黑色墨線,像有人匆忙抓起後又丟掉。她想到宇鎮說過的換封,想到黃萬植說的「帳冊看一眼也會知道」。如果帳冊曾在這裡被複印、修正或重新排版,廢紙比置物櫃更誠實。
「娜景。」宇鎮低聲警告她。
她已經蹲下去。「三十秒。」
「不行,這裡可能——」
「你放信封花了十二秒。」她一邊翻找,一邊低聲說,「給我三十秒。」
現在的娜景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年輕時那種硬撐的冷靜。
她的手指翻過一團團廢紙,油墨染上指腹。第一張是印壞的菜單,第二張是名片拼版,第三張只有半面黑色。宇鎮在她身後繃緊肩膀,不斷看向辦公室方向。
第十九秒,她摸到一張質感不同的紙。
那不是一般印刷紙,而是較薄的影印紙,被揉皺後又攤開過。娜景抽出來,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停了。
紙面上印著表格的一角。左欄是人名,有幾個被黑線劃掉,旁邊寫著金額。中間欄位是日期,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二日、十三日、十四日連在一起;最右側有幾個縮寫,像「鍾岩署」、「城北署」被故意省成「鍾岩S」、「城北S」。其中一行後方還有手寫箭頭,指向「現金移動/夜間」。
更可怕的是,紙上有修改痕跡。
有人用紅筆把一名債務人的姓改成另一個字,又在「移動日」旁寫下「提前」兩字。另一處印刷偏移,使底下原本被蓋住的字透了出來:警察署、醫院、印刷。
娜景的心跳猛地加快。
這不是完整帳冊,卻足以證明宇鎮說的不是猜測。大興資本的債務人、現金移動日期,以及通往警察署的暗號,全都在同一張測試列印紙上。若能保住這張紙,就算信封被調包,也還有可以追的線。
「找到了。」她把紙折成四折,迅速塞進外套內側口袋。
宇鎮剛要伸手拉她起來,天花板深處忽然傳來喀啦一聲。
那聲音不大,卻讓兩人同時僵住。
下一秒,後門上方的鐵捲門毫無預兆地轟然落下。沉重金屬砸到地面,整間印刷所震了一下,灰塵從紙箱縫隙落下。原本半掩的後門被鐵捲門完全封死,連那條細小的外界夜色也被切斷。
娜景本能回頭,胸口冷到發痛。
宇鎮的臉色已經變了。他拉住她手臂,把她往紙箱與影印機之間的縫隙裡帶。幾乎同時,內側辦公室方向亮起一道昏黃燈光。
有人在裡面。
先是椅腳拖過地面的聲音,接著是沉重腳步聲。一下一下,踩過辦公室門口,朝置物櫃這邊走來。那腳步不急,甚至帶著某種早就知道獵物進籠的從容。
娜景下意識按住外套內側的紙。紙角隔著襯裡刺著她肋骨,提醒她剛才拿到的東西不是幻覺。
宇鎮將她推進更深的陰影,自己半側身擋在外面。他沒有說話,只抬起手,食指豎在唇前。
腳步聲停在第三格置物櫃前。
金屬櫃門被拉開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那人沒有立刻拿走信封,反而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果然來了。」
娜景的血液瞬間凍住。
宇鎮的手指仍抵在唇前,可他的另一隻手已慢慢握住旁邊那把沾滿油污的裁紙刀。就在這時,辦公室裡第二個聲音響起,冷冷地說:「那女的呢?黃室長說,今晚要一起帶回去。」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6 話 朴道均窗邊的通風報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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