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刺破夜色的瞬間,宇鎮幾乎是把娜景拖下橋墩旁的矮坡。
她腳下一滑,膝蓋撞上潮濕水泥,疼得差點出聲。宇鎮的手立刻覆到她嘴前,掌心冰冷,指節卻在發抖。他沒有看她,只壓著呼吸,將她整個人推進城北川步道下方的水泥擋牆後。
那裡堆著幾袋被雨泡軟的垃圾,水氣混著鐵鏽味往鼻腔裡鑽。娜景背貼著牆,隔著宇鎮的肩膀,看見黑色廂型車的前燈緩慢掃過橋墩底部。光線一寸一寸爬近,像有人拿刀尖刮過黑暗。
宇鎮把牛皮紙信封夾在臂彎,另一手仍扣著她手腕。力道很重,重到她能感覺自己的脈搏被他壓在掌心下亂跳。
「別動。」他用氣音說。
娜景沒有動。
十年後的娜景也沒有動。她跪在舊郵局工地被拆下的黑色信箱前,卻同時清楚感覺到年輕的自己膝蓋上的刺痛、濕冷水泥貼著背脊的粗糙,以及宇鎮手掌那種近乎絕望的力氣。
廂型車在斜坡底停了一下。
車窗沒有降下來。深色玻璃後面看不見人,只有引擎低低轉著,像喉嚨裡壓著一口氣。定位燈掃過水面,城北川被切出一片暗黃的光。娜景聽見橋上遠處有機車掠過,聲音很快被夜風吞掉。
宇鎮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尖,像確認她沒有暴露在光線下,又抬起視線看向車影。他的側臉近得可以看見唇邊細小裂口。那不是剛才跑出來才有的傷。那是很久沒睡、很久沒好好吃東西的人,硬撐出來的狼狽。
車燈掠過擋牆外緣,差一點照進他們藏身的縫隙。宇鎮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往她前方傾了一些,像打算用自己擋住全部光線。娜景的呼吸卡在喉頭,眼前只剩他外套布料上沾著的水痕。
車子沒有停下。
它沿著城北川旁的窄路往前,開到橋下另一側,又緩慢轉了半圈,像在確認是否有人跑向上坡。過了很久,引擎聲才逐漸變遠。直到最後一點車燈從水面消失,宇鎮仍沒有鬆手。
娜景先開口:「他們在找你。」
宇鎮閉了閉眼。「所以妳現在知道,為什麼要回醫院了。」
「我知道的是,他們已經知道我在這附近。」
他的手指收緊,像被那句話刺中。
「我會處理。」他說。
娜景抬頭看他。「你所謂的處理,是明天送完信封以後離開首爾?」
宇鎮沒有回答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娜景在那片沉默裡聽見水聲,也聽見遠處廂型車尚未完全消失的低鳴。她忽然明白,剛才那句「離開一陣子」不是臨時想出的計畫,而是他早就替她準備好的結局。
他送完帳冊,換取大興資本暫時不去醫院。然後他從她的人生裡退場。等她母親檢查做完,等她面試結束,等她找不到他、恨他、忘記他。所有危險與羞恥,都由他一個人帶走。
那就是鄭宇鎮能想到的保護方式。
娜景的喉嚨一陣發緊,卻沒有讓聲音破掉。「你不是要下鄉躲一陣子。」
宇鎮偏開臉。「我會去南邊找短期工作。等事情安靜——」
「不是。」她打斷他。
宇鎮看向她。
「你只是想甩開我。」娜景一字一句說,「你覺得只要你不在,我就不會被問、被抓、被威脅。你覺得只要我恨你,我就會回去過我的人生。」
宇鎮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,隨即又壓回去。「那樣最好。」
娜景胸口猛地一痛。
那四個字比任何辯解都殘忍。他不是不懂她會受傷。他是明知她會受傷,仍把那種傷害列進保護的代價裡。就像十年後的她,曾經用「被拋棄」這個答案活下去;而他大概早就預設,自己可以成為那個被她痛恨的人。
「哪裡最好?」她問。
宇鎮喉結滾動。「妳不用知道這些。妳媽媽不用被牽進來。妳可以去考試,可以當律師,可以——」
「可以以為你是個懦夫,可以以為你拿了錢就消失,可以等到最後都不知道你其實被人逼到這裡?」娜景的聲音很輕,卻鋒利得像踩在碎玻璃上,「那樣最好?」
宇鎮的表情終於裂開。
他想說什麼,卻只吐出一口發抖的氣。水泥擋牆後的空間狹窄,兩人的距離近到只要娜景抬手,就能碰到他眼下那片深重陰影。她沒有碰。她只是慢慢把被他握住的手腕往回抽了一點。
宇鎮下意識鬆開,像怕弄痛她。
娜景卻反過來握住他的手腕。
他的手腕瘦得驚人,皮膚下的骨節硌著她掌心。左手背的紗布邊緣翹起,下面隱約滲出乾掉的血色。她抓住那隻手,就像抓住一個隨時準備從世界裡退場的人。
「不要用獨自消失的方式保護我。」
那句話落下時,城北川的水聲似乎停了一瞬。
十年後的娜景在工地裡猛地吸了一口氣。這句話不是她現在寫下的指示,卻像十年後所有後悔與告別,全都壓縮回二十三歲的自己口中。不要用獨自消失的方式保護我。不要替我決定恨誰、忘誰、失去誰。不要把你活著這件事,也當成可以犧牲的條款。
宇鎮看著她,眼底那層撐住自己的堅硬,慢慢碎開。
「娜景……」
「你要是真的想保護我,就讓我知道我該面對什麼。」她沒有提高音量,卻比剛才更堅定,「我不會去送死,也不會一個人衝到大興資本門口。可是你也不能一個人消失。你剛才說帳冊原本可能不只一份,那就查原本。你知道送去哪裡,我知道你被誰威脅。我們至少可以留下紀錄,找出他們怕什麼。」
宇鎮低頭看著她扣住自己的手。
他的視線停在她指尖。那不是被抓住時的排斥,更像第一次發現,自己竟然還能被人拉住。他嘴唇微動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妳知道拿到原本代表什麼嗎?」
「代表什麼?」
「代表黃萬植不會只是找我。」他的聲音很啞,「原本如果真的在清溪川那條線上,就能看出誰借錢、誰還錢、錢最後被送到哪裡。大興不是只靠利息活著。那些帳冊裡可能有警察、診所、工廠、甚至更上面的人。只要原本被外人拿到,他們就不是抓一個跑腿可以解決。」
娜景聽著,指尖一點點發冷。
現在的娜景也在同時把這些話刻進腦中。不是普通帳冊。不是單純債務表。那是可以追出組織金流、揭開誰用法律與暴力剝削他人的原始證據。宇鎮不是因為父親欠債才被困在裡面,他被困住,是因為那群人需要一個永遠不敢抬頭的手來搬運秘密。
「那更應該查。」二十三歲的娜景說。
宇鎮搖頭。「妳根本不知道——」
「我知道我已經不是外人。」她再次打斷他,「剛才那輛車就是答案。他們不會因為我裝作不知道就放過我。你也不會因為我走開就安全。」
這一次,宇鎮沒有立刻反駁。
橋下陰影裡只剩兩人的呼吸。他們身旁是冰冷的水泥牆,頭頂是不知道何時會再有車燈掃來的道路,前方則是明天凌晨四點半的清溪川印刷所。危險沒有消失,甚至比幾分鐘前更清楚地站在那裡。
可娜景第一次感覺,自己不是在追著一個背影。
她和宇鎮同時看向城北川另一側那條通往市場後巷的路。那不是安心,也不是勝算,而是兩個終於不再互相推開的人,第一次望向同一個方向。
宇鎮的手指慢慢回握住她。
力道不重,卻很清楚。
「如果要查原本,不能從黃萬植手上的信封開始。」他低聲說,「他給我的那個,可能只是轉交用的。真正換封的人在印刷所裡。崔東弼應該不是唯一知道的人。凌晨四點半前,我們要先確認後門、置物櫃,還有他們每次換封後丟掉的廢紙。」
娜景立刻點頭。「我可以找機會拍下來。紙張、字跡、日期,只要能留下——」
她的話還沒說完,宇鎮外套口袋忽然震了一下。
兩人同時僵住。
那不是現代智慧型手機的震動,而是十年前老舊手機短促又廉價的嗡鳴。宇鎮低頭,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。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刮痕斑駁的摺疊手機,螢幕微弱亮起,照出他發白的指節。
來訊人沒有署名。
只有一串陌生號碼。
宇鎮按開簡訊的瞬間,娜景也看見了螢幕上的字。
「那個女生跟你在一起啊。要不要先去韓光診所?」
短短一行,像把整條城北川的冷水全倒進胸口。
娜景的臉色刷地白了。不是因為自己被發現,而是因為韓光診所四個字。母親就在那裡。剛才他們躲過的廂型車,根本不是在確認宇鎮是否逃跑而已。黃萬植已經知道她在他身邊,也知道該用哪一扇病房門,把他們重新逼回絕路。
十年後的娜景在信箱前指尖發麻,像有人隔著時間扼住她的喉嚨。
宇鎮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把手機闔上,另一隻手重新握住娜景的手腕。這一次,力道比剛才更緊,緊到像只要稍微鬆開,她就會被黑暗中的人直接拖走。
遠處,已經消失的廂型車引擎聲,再一次從橋下另一端低低響了起來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5 話 清溪川印刷所的夜陷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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